他抬起手。
动作比太祖虚影更慢,更随意,仿佛只是伸手拂去衣袖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的手掌轻轻一挥。
没有真气波动。
没有天地共鸣。
甚至没有任何属于武者的气势爆发。
只是轻轻一挥。
然后,那尊三丈高的、威严无匹的、三百年前陆地神仙凝聚的虚影。
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炊烟。
从手指开始。
一寸一寸。
崩解了。
从实体的虚影崩解成半透明的雾气,再从雾气崩解成近乎虚无的光点,最后连光点也湮灭在空气中。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太祖虚影至死都保持着那俯视蝼蚁的姿态。
威严的面容上,甚至还残留着镇压时的冷漠。
然后,他消失了。
如同从未存在过。
秦牧收回手,轻轻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抬眼,看向赵清雪。
月光下,他的面容依旧平静,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仿佛刚才不是一击湮灭了三百年前陆地神仙的残魂。
只是在自家后花园里随手拍死了一只扰人清梦的飞虫。
“女帝陛下,”
秦牧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歉然,“抱歉,弄坏了你的珍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清雪那张终于失去平静的脸上。
“不过这东西,应该本来也用不了几次了。”
“朕替你毁掉它,倒也省得你日后总惦记着,打铁还需自身硬,外物终究是外物,不是吗?”
他的语气真诚得近乎诚恳。
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乐于助人的朋友,顺手帮对方处理了一件用不上的旧物。
赵清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望着那曾经伫立着太祖虚影、如今只剩下月光的空气。
她的瞳孔,失去了焦距。
太祖敕令。
离阳皇室三百年来最强大的底牌。
足以在皇朝危亡时刻逆转乾坤的至宝。
就这样……
没了?
就被对方随手一挥。
如同拂去尘埃。
轻松到近乎随意。
随意到近乎戏谑。
赵清雪缓缓抬眼,再次看向秦牧。
这一次,她的目光中,终于出现了她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过的情绪。
那是茫然。
是难以置信。
是一向掌控全局、算无遗策的女帝,在面对绝对未知时,无法避免的……动摇。
“你……”
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石摩擦。
只说了一个字,便顿住了。
因为她不知道该问什么。
你是谁?
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你为何会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你……
你到底还隐藏了多少?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翻涌,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牧静静看着她。
看着这位以女子之身登基、五年肃清八王、威震东洲的离阳女帝。
看着她脸上那从未示人的、罕见的脆弱与茫然。
秦牧笑了笑,然后迈步朝赵清雪走去。
一步。
两步。
三丈的距离,在他脚下缩短为零。
他在赵清雪面前三步处停下。
月光下,两人相距不过一臂。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冷如雪后梅枝的香气。
她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龙涎香与月光交织的气息。
秦牧微微俯身,与赵清雪平视。
赵清雪的嘴角抿成一条极细的线,月光下,那抹淡樱色的唇几乎褪尽了血色。
怒江的咆哮声似乎远去了。
月光如一层薄纱,将山崖与江面都笼进一片朦胧的银白。
赵清雪站在原地,深紫色的凤眸一瞬不瞬地望向面前三步处的男人。
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秦牧。
不是隔着十二旒平天冠的珠玉垂旒,不是隔着养心殿偏殿那若有若无的珠帘,不是隔着大婚典仪上满殿的红绸与金烛。
而是这样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鬓角被江风吹乱的、如墨染就的碎发。
近到她能感知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他生得很好。
这是赵清雪第一次纯粹地审视秦牧的长相。
不是大婚典仪上那个高高在上、珠旒遮面的帝王。
不是谈笑间废掉先帝虚影的强者。
只是一个男人。
一个此刻就站在她面前、月白长袍被江风轻轻扬起一角的男人。
剑眉斜飞入鬓,却不显得凌厉,反而因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眸而显得温和。
鼻梁高挺,在月光下投下一道清隽的侧影。
赵清雪忽然意识到,她从来看不懂这个人。
她引以为傲的智谋,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孩童在海边堆砌的沙堡,一个浪头便化为乌有。
她视为底牌的太祖敕令,在他随手一挥之下,连尘埃都不曾留下。
她精心布局的棋局,原来从一开始,就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道边角。
而他,从未落子。
只是在等待。
等待她自投罗网。
赵清雪望着三步之外这个男人,望着他脸上那抹始终未曾褪去的、慵懒而从容的笑意。
忽然间,她觉得自己这五年来所有的运筹帷幄、所有的步步为营、所有的算无遗策都像是一场笑话。
“怎么样?”
秦牧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耐心,仿佛真的在等一个答复。
“现在可以跟朕走了吗?”
第184章 将劫掠女帝的脏水泼给北境!
赵清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夜风从怒江上吹来,带着江水特有的、混浊而潮湿的气息。
她鬓边散落的几缕碎发被风扬起,拂过她苍白的面颊,又无力地垂落。
她想起了太祖敕令。
那枚她自幼便佩戴在颈间、从未离身半寸的墨玉符印。
八岁那年,母后将它系在她脖颈上,说:“清雪,这是离阳皇室三百年的庇佑。只要它在,离阳就在。”
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参与朝政,被几位宗室元老当堂斥责“女子干政、牝鸡司晨”。
她退回寝宫,攥着那枚符印坐了一夜,天亮时起身,眼神已无半分彷徨。
二十岁登基那日,冕旒加身,百官朝拜。
她的手藏在袖中,指腹摩挲着符印上“太祖敕令”四个古篆,心跳如擂鼓。
她以为那是她的底气。
是她的退路。
是她在面对任何绝境时,最后那道永远不会坍塌的城墙。
可就在刚才——
城墙塌了。
被眼前这个男人,像拂去衣袖上尘埃一般,随手碾成了齑粉。
赵清雪垂下眼帘。
她忽然不想再看秦牧。
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浓稠如熬过三道的陈药,苦得她几乎想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