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宁率先下车,而后转过身,小心翼翼的扶出车内的窦氏。
窦氏缓缓从马车走了下来,身上虽然换了衣裙,可相比于初入大武时还有着一种执念作为依仗,有着朝气,如今的她脸色苍白,双目空洞无神,脚步踉跄。
似乎依旧没有从李镇直言不讳下的打击中回过神来。
一路上。
从大武一路回来。
窦氏少有开口,沉默不语,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李镇的话。
李渊亲手将李镇庭举起来挡箭的画面,如同魔咒一般,挥之不去。
这些画面一幕幕重演。
让窦氏根本无法摆脱。
“唉。”
“这一次怎么收场啊?”
李秀宁搀扶着母亲,神色同样复杂,而在心底,同样也是非常的乱。
她甚至都想得到等一会自己爹娘会面对什么。
而心中。
李秀宁也是在反复自问:“父皇,你真的会做出虎毒食子的事吗?”
不到最后一刻。
李秀宁始终不敢相信。
不一会。
窦氏母女二人刚踏入窦氏的寝宫。
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渊穿着龙袍,表情焦急,急匆匆的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太子李建成,神色间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同时眼底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
“夫人!”
李渊一见到窦氏,立刻快步上前,脸上堆起关切,似乎非常的担心:“你为何不告而别,私自前往武国那个敌国之地?”
“我得知消息后,日夜忧心,生怕你出半点差池,你可知我有多担心你?”
“你可知道建成他们有多担心你?”
李渊十分关切的说道。
此刻。
李渊这关系的样子并非虚假。
的确是真的。
李渊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想要去扶窦氏。
只不过。
却被窦氏下意识的避开,李渊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关切之色变成了疑惑,显然是十分不解窦氏为何如此?
一旁的李建成见此,立刻走上前,连忙打圆场,语气带着几分侥幸,又暗藏几分炫耀:“母后,您能平安回来真是万幸。”
“想来那武国尚且畏惧我大唐的实力,不敢轻易扣留您和妹妹,不然此事可就麻烦了,不仅有损我大唐颜面,更会让父皇忧心不已。”
李建成虽然嘴上这般说,但心底实则是非常的庆幸的。
他比谁都清楚,武国如今势如破竹,根本不可能畏惧大唐,自己母亲能平安回来,定是另有缘由。
而且。
更加让他忐忑的是,他早已听闻自己母亲前往武国是为了寻找那个被认定为李镇庭的武国皇帝李镇。
若是李镇真的认祖归宗,将武国并入大唐,自己父皇曾经就随口提及,或许会封李镇为太子,那他这个太子之位,便岌岌可危了。
坐上了这一个位置。
李建成自然就不愿退,他还想当皇帝。
但此刻!
李建成的话并没有让窦氏有任何波澜。
窦氏神情复杂的凝视着李渊,眼中翻涌着多种情绪,茫然,难以置信,更是含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
当然!
更多的还是不解。
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倾心相待、相伴多年的夫君,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那些过往的温情,在李镇的话语面前,变得不堪一击,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虎毒不食子啊!
可眼下。
她的夫君甚至可能亲手将他们的儿子给害死了。
李秀宁站在窦氏身旁,同样沉默不语,目光复杂的看向李渊,心中忐忑,想要说什么,可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因为。
李秀宁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难道是去质问?
这也轮不到她这个晚辈来。
李渊见窦氏始终沉默,神色冰冷,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而且一旁的李秀宁也低头不语,同样也是不对劲。
这也让李渊心中的疑惑更甚,随即,李渊看向了李秀宁,带着几分关切的询问道:“秀宁,你告诉爹,你们在武国,见到那个逆子了吗?”
提及李镇。
窦氏的身体微微一颤,眼中的恨意更浓了几分,却依旧一言不发,只是茫然的看着,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李秀宁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李渊的目光,声音有些低沉的道:“见到了。”
“见到了?”
李渊眼前瞬间一亮,脸上的急切瞬间被狂喜取代,眼中满是期待,随后上前一步,紧紧抓住李秀宁的胳膊,着急的追问道:“那逆子如何说的?”
“他是不是认出你们了?可愿意认祖归宗,回归我李家?”
对于李渊来说。
所谓父子之情就是笑话。
他在乎的是武国。
此刻。
李渊的眼中闪烁着着贪婪的。
甚至于。
李渊的心中早已打好了算盘,若是李镇能认祖归宗,以李镇如今的实力,以武国的版图,将来必定能横扫天下,而他李渊,便能借着李镇的势力,成为大一统的开国之君,名垂青史。
这份美梦,他早已做了许久,此刻更是满心期待着李镇点头归顺。
这对于他而言就是最好的结果。
一旁的李建成,听到李渊这番话,心脏猛地一沉,手心瞬间冒出冷汗,心中的忐忑愈发强烈:“不要认祖归宗,千万不要认祖归宗!”
“若是这该死的李镇回来了,我的太子之位,我多年的努力,便全都付诸东流了!”
随着李渊一问。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李渊沉浸在自己的帝王美梦中,有着一种急不可耐的狂喜。
李建成忧心忡忡,如坐针毡。
而窦氏失神茫然,痛苦纠结,眼中满是对李渊的疏离与恨意。
这父子二人的白日梦,终究只是一场注定破碎的泡影。
妄想罢了!
殿内的狂喜与忐忑交织!
李渊还沉浸在李镇认祖归宗的美梦中。
也正在这时。
窦氏却忽然缓缓抬起头,双眼死死盯着着李渊,面无波澜,继而一字一句问道:“李渊,当年镇庭,究竟是怎么死的?”
这一句话。
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寂静。
但此刻窦氏却是无比坚定。
这一句质问。
瞬间浇灭了李渊脸上的狂喜。
“恩?”
李渊心中猛地一咯噔,莫名升起一股慌乱,脸上的表情下意识地僵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窦氏会突然问起这件事,而且语气如此怪异,眼神如此冷漠,这是从未有过的,这好似早已知道了什么。
但李渊终究是大唐的皇帝,帝王生涯早已练就了极强的心理素质,不过迟疑了一瞬,便迅速敛去了慌乱,脸上重新堆起悲戚之色,语气沉重的回道:“夫人,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当年镇庭年幼,却心性纯孝,刺客行刺我时,他不顾一切冲上前,为朕挡下了致命一箭,当场殒命,他的孝心,足以动天。”
李渊一边说着,一边刻意露出悲痛的神情,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惨烈的场景,试图用这份“感动情谊”掩盖心底的慌乱。
只不过。
他那转瞬即逝的迟疑,早已被窦氏看在了眼里。
窦氏的信瞬间沉到了谷底,一片冰凉。
她自然早就想到了,李渊绝不会轻易承认,可当听到这番早已编造好的谎言时,心中的恨意还是忍不住翻涌。
窦氏此刻没有去直接戳破,只是继续追问,语气愈发冰冷,仍然死死凝视着李渊:“挡箭而死?”
“我且问你,当年镇庭是被一箭穿心而死,一个年仅十岁的孩童,身形不过四尺有余,如何能被刺客一箭穿心?”
“又如何能替你这个身形高大的成年男子挡箭?”
此话落下。
这一连串的质问,字字诛心,直击要害。
李渊脸上的悲戚之色再也维持不住,脸色瞬间变了,而眼中的慌乱也是再掩饰不住,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
窦氏的问题,太过尖锐,尖锐到他无法轻易敷衍。
一旁的李建成此刻也收起了心中的忐忑,满脸不解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于他而言。
小时候便听闻二弟李镇庭是为救父皇而死,是李家的孝子,可今日母后的质问,父皇的慌乱,都让他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这自然是让他看出了不对劲了。
当然。
于他而言,这不对劲似乎是好事。
此刻李建成不敢多问,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在窦氏与李渊之间来回扫视。
此刻。
窦氏没有给李渊喘息的机会,依旧死死凝视着李渊,眼神里满是恨意与期盼。
甚至于。
在回来的路上。
她还期盼着李渊能说出真相,哪怕只是一句忏悔,可她看到的,只有李渊的闪躲与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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