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说完。
这朝议大殿内一时寂静。
李镇脸上笑意的缓缓收敛,神情略微怪异,心底只掠过一个念头,暗暗想到:“这李家,这李渊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对于李镇而言。
他本就与关陇李氏毫无干系,一身基业、一身实力,全是自己一刀一枪,一步步打下来的。
与他李氏何干?
再而。
到了如此地步。
竟然还来认亲。
也的确是可笑的很。
这窦氏倒是有些太过想当然了,凭着几分相似、一点旧物,便敢跑到大武临都来认亲,还想劝他与李渊罢兵,简直可笑。
别说李镇从小是庶民出身,就算真的是,那也不可能是。
李镇神色平静,开口问道:“她们母女二人,此刻都在丞相府?”
樊子盖立刻道:“是,老臣严加看管,无一人敢外传半句。”
“臣只是顾虑,此二人身份特殊,一个唐国皇后,一个唐国公主,若是处置过苛,恐落人口实。”
“可若是轻纵,又怕她们继续在外散播流言,污陛下清誉。”
显然。
樊子盖是真的有些担心。
李镇闻言,并没有表现出急切,而是沉思片刻后,平静开口:“传朕旨意,令禁卫军暗中出动,将窦氏与李秀宁从相府接入宫中,朕倒是想要见一见她了。”
可此话落下。
樊子盖一愣,脸色一变,连忙劝道:“陛下,三思!”
“那窦氏一口咬定陛下是其子,若是入宫相见,一个处置不当,反而会让流言坐实,于陛下名声不利啊!”
不过。
李镇却是摆了摆手,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沉声道:“无妨。”
“朕再说一次,朕与关陇李氏,毫无关系。”
“朕起于微末,根在太原。”
“绝非李渊之子,亦不是什么李镇庭。”
“往日无关,今日无关,日后更不可能有关。”
“这一点,朕心中清楚,天下军民也清楚。”
“朕如何起来的,如何创建大武的,天下人都清楚,生于微末,起于微末。”
说到了这。
李镇郑重的看着樊子盖,沉声道:“朕召她们入宫,不是认亲,而是彻底了断,也好让窦氏,让整个李家给朕彻底死心,以后也休得再造次了。”
樊子盖思虑一刻,想了一会后,点了点头:“老臣明白了。”
不一会。
丞相府。
自皇宫而来的禁卫军士卒引着窦氏与李秀宁走出丞相府偏院。
由张明亲自押送。
几十个禁卫军随行。
一架十分不起眼的马车早已候在相府侧巷中,车帘拉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更是有着禁卫军押送,旁人根本看不到什么。
“两位,请上车。”
张明语气平淡,无半分恭敬,也无半分苛待。
严格恪守着陛下交代的“暗中接入、不得声张”的旨意。
宫庭禁卫,真正追随李镇的死忠,处事起来自然是有度。
马车外。
李秀宁扶着窦氏,看似镇静,可心中却满是忐忑。
“此番,不知下场如何啊。”
李秀宁抬头看向了远处大武皇宫的方向,心中担忧。
一旦真正进入了这大武皇宫内。
便是踏入了未知的险境。
李镇的态度、她们的结局,全在此一行。
如果李镇要杀她们,那她们也将无声无息,根本不会引起任何波澜来。
死了,便是死了。
哪怕是他唐国想要说法也要不了,因为这里是大武帝国。
相比于李秀宁此刻的担忧忐忑,她身旁的窦氏却与她截然不同,不仅不怕,反而十分高兴。
刚踏入马车,坐了进去。
窦氏便握住了李秀宁的手,脸上带着难掩的喜色,语气里满是激动与期盼:“秀宁,你看,镇庭是愿意见我们的。”
只不过。
李秀宁此刻紧绷着,根本没有半分喜意,而是担心道:“娘,这武国皇帝只是召我们入宫,未必便是愿意认亲,我们还是谨慎些好,如果他真的要杀我们,我们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甚至于大唐也根本做不了什么。”
听到这。
“不,他不会杀我们的。”
窦氏摇了摇头,语气无比坚定:“而且,若是镇庭不愿认我们,不愿听我们多说一句,方才在丞相府,樊子盖便会将我们直接打入大牢,或是驱逐出临都。”
“可现在镇庭既然让人将我们接入宫中,便是给了我们机会,给了认亲的机会啊!”
“只要我把握这这一次的机会,说不定还能够让镇庭想起他小时候的事情,他一定可以记起来,一定能认下我这个娘。”
“这样……”窦氏眼中满是憧憬,满是期盼:“到那时,我再劝劝他,劝他不要与你父皇兵戎相见,父子同心,哪怕不能共掌天下,也能各安一方,不至于骨肉相残,这就够了。”
“父子相残,同室操戈,这就可以避免了。”
看得出。
此刻的窦氏满脑子都是这些事情。
满脑子就是想着母子相认,满脑子想的都是避免父子相残。
或许。
这也是她一个女子能够做到的唯一一步吧。
虽然是有些想当然了!
“唉。”
李秀宁看着母亲眼中的期盼,到了嘴边的劝阻终究咽了回去,只能心底一叹。
她知道自己娘心中的执念太深,唯有亲眼见到李镇,亲耳听到李镇的答复,才能彻底清醒。
对此。
李秀宁只能轻轻点头,轻声阿斗:“娘,反正我陪着你,要死一起死。”
马车缓缓动了。
在禁卫军护持下,隐秘的朝着皇宫方向驶去。
马车内的窦氏满心期待,李秀宁却全程紧绷,一颗心悬在半空,丝毫不敢放松。
没多久。
马车抵达皇宫侧门,避开了往来的朝臣与宫人,在禁卫军的引领下,缓缓驶入宫中。
穿过层层宫道。
最终。
停在了朝议大殿外。
今日不是朝议,所以这里也没有官吏靠近。
“两位,请随我来。”
张明走到了马车前,掀开马车帘,语气依旧平淡。
窦氏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素衣,又轻轻理了理发髻,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紧张与期盼,率先走下马车。
“但愿能如娘的意吧。”
李秀宁紧随其后,目光则是带着几分警惕的看着四周的环境,宫墙高耸,甲士林立,处处透着皇家的威严与肃穆,也透着几分冰冷的压迫感。
而且李秀宁也是在军中待过。
她甚至都可以感受到这些布防各处的禁卫军都是杀气腾腾,绝非那种没见过血的。
在大武。
想要成为宫庭禁卫军,必须是真正见过血,有战功的老兵。
否则没有机会。
这里根本没有任人唯亲。
在士卒的引领下,窦氏母女二人踏入了朝议大殿。
殿内空旷而威严,龙椅端坐于高台之上,李镇身着黑色的常服冕袍,端坐龙椅之上,神情平静,周身散发着一股难言的帝王威压,不怒自威。
殿两侧。
站立着十数名禁卫军甲士,整个大殿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庄严肃穆。
皇家威势尽数展现。
一入殿来。
窦氏的目光就立刻落在了龙椅上的李镇身上,便再也挪不开,眼中瞬间泛起泪光,身体微微颤抖,脚步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两步,嘴唇动了动,几乎要脱口而出“镇庭”二字,却又强行忍住,她知道,此刻还不是冲动的时候,需得先向李镇行礼。
毕竟。
李镇认不认她还是一个未知数。
李秀宁连忙扶住情绪激动的窦氏,低声提醒道:“娘,行礼。”
闻声。
窦氏这才回过神来,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李秀宁一同躬身,对着龙椅上的李镇行礼。
而窦氏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温声道:“唐国窦氏,携女李秀宁,参见大武陛下,陛下圣安。”
“参见大武陛下。”李秀宁也是躬身行礼。
李镇坐在龙椅上,目光平静,俯瞰而下,落在殿内的母女二人身上,没有起身,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的看着她们。
这目光下,平淡无波,没有惊讶,没有厌恶,没有怜悯。
更加没有半分对窦氏期盼中的熟悉与温情,仿佛只是在看两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说实话。
李镇根本就不认识她们。
也根本没有对她们的半分记忆。
他是李镇,可不是什么李镇庭。
也是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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