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路过城门口时停了一下。
粥摊老婆婆已经支起锅,粟米粥在大锅里翻滚。
他掏出两枚铜钱买了一罐,老婆婆还细心用瓦罐装好。
萧何捧着瓦罐继续赶路。
三里路,他走了不到一刻钟。
王婆酒馆还没开门,大门紧闭,门板上贴着昨天没撕干净的黄纸。
萧何没往正门走,直接绕到了后面。
柴房门虚掩着。
他还没推开门,一道寒光就从门缝里刺出来。
夏侯婴。
短刀横在胸前,刀刃距离萧何喉咙不到三寸。
夏侯婴蹲在门后,眼睛布满血丝,一看就是守了一夜没合眼。
看清是萧何之后,夏侯婴的刀放下半分,但没有完全收回。
“萧主吏,你怎么找到这的?”
萧何没理他,低头往柴房里看。
角落干草堆上,刘邦蜷着身子侧躺着,外袍盖在身上当被子,一只脚露在外面鞋都没脱。
他没睡着。
萧何推开门走进去,夏侯婴往旁边让了让,但短刀始终攥在手里。
“你来干什么?”刘邦没有动,背对着萧何,声音发闷。
“来请你回去的。”萧何回。
“不回。”
萧何也没多说,他把包袱放在地上打开,将粟米粥搁在刘邦旁边木墩子上。
瓦罐还烫手,热气从盖缝里冒出来,粟米甜香在柴房里散开。
刘邦动了一下鼻子。
萧何在他旁边草堆上坐下来,跟往常一样。
十二年了。
每次刘邦落魄欠债被吕雉赶出家门时,萧何都是这么过来的。
不劝不骂,就在旁边坐着,等他自己想通。
柴房里安静了很久。
外面鸡叫第二遍,天光透过木板缝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亮纹。
刘邦翻了个身坐起来,头上扎着几根干草。
他伸手把瓦罐揭开,低头看了一眼粟米粥。
他拿起罐子喝了一口。
是老味道。
刘邦又喝了两口,把罐子搁下,拿袖子擦了擦嘴。
“萧何。”
“嗯。”
“你是聪明人。”刘邦声音很低,“你告诉乃公,这个方士到底值不值得信?”
虽然刘邦亲眼见过赵正一指便将巨蟒按下,但他心中还是尚且留有疑心。
萧何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
这卷帛书他揣了一天一夜,贴身藏着,连睡觉都没松手。
天元术。
“季兄,我当了十几年的小吏,自认算学在大秦基层没有几个人能比的过我。”
萧何声音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
“但这本书只花了我一个晚上,就把我算了半个月的烂账解开了。”
他顿了一下。
“不仅解开了,我还靠它查出前任县令虚报运费的手脚,精确到石。”
刘邦目光落在帛书上,没有说话。
“他教给我治国论,什么骨肉魂三合一。”
萧何把帛书收回怀里。
“比李斯那帮法家嚼一辈子东西都深刻,我没服过谁,但这人的学问我服。”
刘邦低着头,手指无意识的捻着草茎。
“我萧何不信鬼神。”萧何看着他,“但我信这人的本事,他能教会我这些,一定能给你更大的东西。”
柴房又安静了。
夏侯婴蹲在门口,眼神在萧何和刘邦之间来回转。
萧何等了一会儿,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让我转告你一句。”
刘邦抬起头。
“他在破庙里等你,等到今天日落。”萧何语气很平,“日落之前你不回去他就走了,从此不再踏入沛县半步。”
这句话落下去,柴房里空气变了。
刘邦手指停住了,捏着的草茎断成两截。
他盯着萧何看了好一会儿。
萧何脸上没有催促,也没有焦急。
他就是在陈述事实,用平时念赋税条目的口吻。
但这事实比任何条目都重。
日落......
过了日落,这个能一指降伏巨蟒的活神仙,就再也不会出现在沛县了。
这不是威胁。
这是截止日期。
刘邦把罐子里剩下的粥全灌下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草屑,扯掉头发里干草。
“走吧。”
夏侯婴猛的站起来。
“大哥,你真回去?万一他是来者不善......”
“那又怎样?”
刘邦咧嘴一笑,那副混不吝表情又回来了。
“他要是真能一眼看穿乃公底细,那乃公跑到天边也没用,与其跑不如回去跟他赌一把。”
他迈开腿朝柴房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夏侯婴,脸上扯出一抹痞笑。
“万一赌赢了呢?”
夏侯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把短刀插回腰间,跟了上去。
三人出了王婆酒馆后院,朝着城外破庙方向走去。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日落还有几个时辰。
萧何走在刘邦旁边,余光扫了他一眼。
这他认识十二年的老朋友,脸上笑嘻嘻跟平常没两样,但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快到破庙门口时,刘邦突然停下了。
“萧何。”
“嗯?”
刘邦没有回头,他看着破庙半塌屋顶,嘴角笑意收了起来。
“你说那方士在庙里等乃公等到日落。”
“是。”
“那他知不知道乃公会回来?”
萧何想了一下,把赵正临走前说的话原封不动转了过来。
“他说,你一定会回来,因为你留了脚印。”
刘邦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但这次笑里面没有痞气。
“这个方士......”
刘邦推开破庙门。
赵正坐在里面,跟早上同个姿势靠在墙上。
他手里端着水,慢悠悠的喝了一口。
他连眼皮都没抬。
刘邦走进去,一屁股坐在了赵正对面的草席上。
他嘴角重新挂上谈生意表情。
“道长,乃公想好了。”
赵正放下水碗,终于抬起了眼。
“你说的那些赤帝子什么的,信也好不信也罢,乃公给你面子愿意跟你走一趟。”
刘邦竖起一根手指。
“但乃公有三个条件......”
第79章 刘邦!不跟我走,你全家死
刘邦坐着的草席下面有个窟窿,惹得他刚坐上去便感觉自己的屁股陷进去了一截。
但他也不在乎。
他的目光直视着眼前的赵正,伸出了三根手指晃了晃,“但乃公有三个条件。”
赵正靠在墙上没动,端着水碗等他往下说。
张宝山从角落里爬起来,揉着眼睛看到刘邦回来了,刚要张嘴被赵正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周勃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目光在赵正和刘邦之间来回扫。
“第一。”
刘邦的手指朝身后一指,夏侯婴正站在庙门口,手还搭在腰间短刀上。
“俺的兄弟,夏侯婴和周勃,去哪都得带着。他们的待遇不能比俺差。少一口吃的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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