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攥着拧。
那袋干粮扔给了路边的难民。他不后悔,但代价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试过嚼草根。苦得反胃。
试过扒田里的烂菜叶子。泡了雨水,烂成泥糊糊,塞进嘴里一股酸臭味。
他咽下去了。
然后吐了。
吐出来又咽回去。
没别的吃的。
他路过一个被烧毁的村子。
不知道是哪支队伍烧的。
也许是他自己那支。
所有的房子都塌了。
椽子烧成了黑炭,断裂在地上。
墙歪歪斜斜,上面熏着一层黑。
有股焦糊味,被雨水泡过之后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闷臭。
他翻了几间塌了一半的房子。
灶台翻倒了,锅摔在地上,里面积着雨水。
粮缸砸碎了,粮食被抢光了。
角落里有个木盆,里面泡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他蹲下去,用手捞了一把。
焦豆子。
烧焦了的豆子。
可能是粮缸底下漏出来的,被火一烤全焦了。
他攥着黑豆子往嘴里塞。
牙齿咬下去咯吱响,满嘴的焦苦味。
硬得像石子,磕得牙生疼。
但他嚼了。
使劲嚼。
嚼碎了,和着口水咽下去。
刮得嗓子眼疼。
他又塞了一把。
就在他蹲在废墟里嚼豆子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很小的声音。
他停下咀嚼。侧耳听。
像猫叫——但不是猫。
又像哭——但比哭更细更弱。
是一种断断续续的呜咽,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那种。
声音从一堆倒塌的房梁底下传出来。
李二郎慢慢站起来。
走过去。
他弯腰,搬开一根房梁。
很沉,湿了水之后更沉。
他使了全身的劲,才把那根椽子挪开。
下面压着碎砖碎瓦。
他一块一块扒开。
手被碎砖刮破了,混着雨水,疼得发麻。
声音越来越近。
扒到最底下,露出一个洞。
不大,一个成年人钻不进去。
像是房塌的时候,两块石板碰巧支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小空间。
小空间里缩着一个小姑娘。
五六岁。
脸上全是灰和血,分不清哪是灰哪是血。
头发结成一坨一坨的,粘在脸颊上。
衣服撕烂了,露出来的胳膊上有几道伤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
她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特别亮。
不是高兴的亮。是惊恐的亮。
像被逼到角落里的兔子。
她浑身哆嗦。嘴里一直在重复两个字。
“阿娘——阿娘——”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李二郎蹲在洞口。
他的手还沾着焦豆子的黑灰。
他应该走。
带着一个小孩,更加跑不了。
他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但他站不起来。
他看着那双眼睛。
想起了前天在一个镇子里,那个挡在孩子面前的女人。
被他队友一刀捅死的那个。
刀进去的时候,那女人的眼睛瞪得很大。
跟这个小姑娘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蹲了很久。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滴在碎砖上。
他把自己剩下的半把焦豆子放在洞口。
“你别哭。”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砂纸在嗓子眼里磨了一遍。
“跟我走。”
小姑娘不动。
他伸出手。
小姑娘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看到了他手背上的老茧。看到了指缝里的血痂。
她又缩了一点。
李二郎把手翻过来,让她看手心。
手心比手背干净一些。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
伸出一只小手。
搭在他掌心里。
很轻。
像一片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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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小姑娘从洞里拖出来。
她太轻了。
轻到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像一捆柴火。
她站不太稳,两条腿一直在打晃。
李二郎脱了自己的外衣——那件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汉军兵服——裹在她身上。
太大了。袖子拖到地上。整个人裹进去像一口袋。
反正他穿着也是标靶。脱了还好。
里面那件棉衣他没脱。
那四个字还在。
小姑娘裹着他的衣服,站在雨里,抬头看他。
不说话。
眼睛里的恐惧淡了一点。但只是一点。
李二郎把洞口剩下的焦豆子全捡起来,装进腰间一个破布袋里。
一共不到两把。
够两个人吃一天。
也许不够。
“走。”
他冲她低声说了一个字。
转身走在前面。
身后很安静。
他走了几步,回头。
小姑娘跟上来了。
踩着泥塘,歪歪扭扭,但跟着。
他继续走。
走出村子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她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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