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到了一群人。
十几个人,挤在一棵大树底下避雨。
男女老少都有。一个老妇人抱着个婴儿,婴儿裹在一块破布里,一声不吭。
他走近了几步。
老妇人抬头看他。
她脸很肿,贴别是眼睛。哭肿了。
李二郎看清了她怀里的婴儿。
包着的。
看不到脸,但能看到露出来的一只小手。
那只手是青紫色的。
这孩子.....死了。
李二郎的嘴张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老妇人低下头,继续抱着。
像抱着一个睡着了的活孩子。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嘶哑。
“官爷……是来杀人的?”
李二郎这才想起来自己还穿着汉军的衣甲。
他摇头。
“不是。”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息。
“不是就好。”
他说完,又把头低下去了。
不逃,不跑,也不恨。
就那么蹲着。
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来收走他们,什么都行。
李二郎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走出去七八步,他停下来。
回头。
他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对不住?你们的村子可能就是我烧的?
他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最后他解开马鞍上挂着的一小袋干粮——不多,就几块硬饼,老兵塞给他的。
他想过省着吃能撑两天。
他把整袋扔了过去。
落在男人脚边。
男人抬头看他,愣了一下。
李二郎转过身,牵着马走了。
饼子没了。
水也快没了。
马也走不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答应过他娘要回去。
尽管他越来越觉得,回去这件事——
大概跟那个老妇人怀里抱着的孩子一样。
已经死了,但还不肯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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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前,他找了一截残墙避雨。
不是个完整的村子,就是路边不知道谁盖的一间棚屋,塌了大半,还剩一面墙和半截屋顶。
他把马拴在墙根,自己缩在墙角。
浑身哆嗦。
冷,饿,困。
三样东西一块儿上来,争着要他的命。
他把湿透的棉衣裹紧。没用。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跟没穿一样。
他靠着墙闭上眼。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想起出征前那晚,营里的主将在校场上喊的话——“冀州人都被蛊惑了,已经不是人了。”
他又想起今天路上那个老妇人的眼睛。
那是人的眼睛。
跟他娘的眼睛一模一样。
“大贤良师会给我报仇的。”
那个被他一刀砍死的少年,临死前念的这句话又冒了出来。
在这待了五天,他见过太平道的普通信徒。
他们不是妖人。
就是种地的。就是卖菜的。就是养猪放羊纺线织布的。
跟洛阳城外的百姓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他们信了一个叫张角的人。
就因为这个,就要把他们杀光、烧光、抢光。
“杀妖人是替天行道。”
他喃喃着这句话。
舌头发苦。
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邦邦地堵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突然很想见他爹。
倒不是要说什么,就是想蹲在门槛旁边,看他爹抽旱烟。
他爹话少,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但他爹说过一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有一年闹蝗灾,隔壁村的人来抢粮。他爹拿着锄头守在门口,把人赶走了。
事后他问他爹:“爹,他们是坏人吗?”
他爹蹲在门槛上,抽了好一会儿烟,才说了一句。
“饿急了,谁都能当坏人。”
李二郎靠着墙,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现在信了。
第437章 焦豆子
第三天,马没了。
不是跑丢的,是他把马放了。
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太打眼了。
前一天差点被一队巡逻骑兵发现——他趴在沟渠里,眼看着那队人从二十步外经过,马蹄溅起的泥点子甩了他一脸。
打的不是太平道的旗,是汉军的旗。
督战队。
专抓逃兵的。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队有没有人报告他跑了。
也许报了,也许没报——队伍天天在跑,天天在杀,谁有空管少了一个人。
但他不敢露头,不管报没报他逃跑的事,他被发现肯定都会被抓起来。
马蹄声太响了。
他把缰绳解开,拍了一下马屁股。
马站着没动。扭头看了他一眼。
李二郎心里一酸。
这马跟了他这么久。
虽然是军马,不是他自己的,但这五天里除了这匹马,他连个说话的活物都没有。
“走吧,别跟着我。跟着我你也得死。”
他又拍了一下。
马打了个响鼻,慢吞吞转过身,踩着泥往远处走了。
走出去几十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二郎背过身去,不看了。
再看就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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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马,他反而更安全。
一个人,缩着身子趴在沟渠里、草丛中、废墟下面,比骑马目标小得多。
但也更慢。
两条腿和四条腿没法比。
他如泥猴一样在田野间穿行。
白天躲,天黑走。
方向全靠猜。
雨一直在下。
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
灰色的天,灰色的泥,灰色的废墟。
他开始分不清方向,也分不清时间。
只知道一件事——饿。
饿到胃在抽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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