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宁的表情凝了一下。
“大船是木头造的。”贾诩的声音不紧不慢,“投石机甩出来的石弹砸在城墙上未必有多大效果,但砸在木船上——一发就是一个窟窿。十发八发下去,船底进水。”
“而且他们不只能发石弹,还可以发火油罐。”
“十五丈的大木船停在一百丈外,那就是一个巨大的靶子。朝廷的投石机手就算闭着眼扔,十发里也能中个两三发。”
“木头遇上火油——”
他没再往下说。
甘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大船解决了骑兵冲阵的问题,但解决不了城头远程武器的问题。
大炮能轰城墙,投石机也能砸船。
你轰我我砸你,比的是谁先撑不住——以目前大炮的射速和精度,这个比拼太平道并不占优。
场面又一次陷入僵局。
蒲元还在浇水。
马钧继续发呆。
刘老六又开始啃指甲。
甘宁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土里画船的轮廓,越画越烦躁,最后一巴掌把画好的全拍平了。
张皓看着那门铜炮,看了很久。
他的脑子在翻箱倒柜。
投石机砸船——木船扛不住。
火油烧船——木船更扛不住。
那就别用木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到了一样东西。
铁甲舰。
不是后世全钢铁的那种——以这个时代的技术造不出来。
但有一种东西造得出来。
木船外包铁皮。
就像城墙外包砖一样——里面是木头的骨架和结构,外面钉一层铁皮。
石弹砸上去,弹开。火油浇上去,铁皮不着。
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的铁甲舰,不就是这个原理?
木壳外面包熟铁板,螺栓固定。
那些铁甲舰在河道里横行,对面的实心弹打上去只能砸出个坑。
洛水的河道比密西西比河窄得多,不需要多大的船——只要够装几门炮,够扛住投石机就行。
“在船上贴铁皮。”
张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甘宁第一个反应过来:“什么?”
“船身外面。”张皓用手比划了一下,“木头骨架不变,外面钉一层铁板。不用太厚,两三分厚就行。石弹砸上去弹开,火油浇上去不着。”
蒲元的手停了。
马钧的嘴张开了。
贾诩的眉毛动了一下。
甘宁眨了眨眼,消化了几息,然后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兴奋、困惑和怀疑搅在一起。
“铁……皮……船?”
“对。”
“那不得沉?”
蒲元直接站了起来:“主公,铁的重量远大于木。船身外包铁板,重量至少翻两三倍。本来吃水就深的大船,再加这么多铁——”
他做了个手势。
直接沉河底。
马钧也点头:“船之所以浮在水面,是因为木头轻于水。铁重于水,包上铁皮之后,那就不是船了——是一块沉到河底的铁木疙瘩。”
张皓看着他们。
这两位大匠的反应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这个时代的人,完全不理解铁皮船这种存在很正常。
他们认为“铁比水重所以铁会沉”,直觉上没有错。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决定沉浮的不是材料本身的密度,而是整体排水量与总重量的关系。
一块实心铁锭扔水里当然会沉。
但把铁锤成薄板,钉在一个巨大的中空木壳外面——只要船体的总体积足够大,排开的水量足够多,产生的浮力就能撑住铁皮的额外重量。
这个道理,解释起来费劲。
做出来一看就懂。
“不会沉。”张皓说。
蒲元和马钧对视了一眼,脸上写满了“主公您又来了”。
张皓懒得多解释:“你们先造个小的。”
他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土里划了个船的横截面。
“木板做骨架,外面钉一层薄铁皮。先造个一丈长的小船模型,扔水里试试。沉了算贫道的,浮了你们请贫道吃鱼。”
蒲元犹豫了一下。
一丈长的模型,用不了多少料。试试也不费事。
他看了看马钧。
马钧点了点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主公逼着试“不可能的东西”了。
上次主公说要用火药跟铁管造大炮,之前谁信?
“行。”蒲元应下了,“咱们人不缺,材料也够,三天可以造出来。”
张皓正要说什么,一个亲卫快步跑过来。
“主公,教育部司马尚书求见。”
“司马朗?”张皓愣了一下,“他不是在城里忙学堂的事吗?跑这儿来干什么?”
亲卫犹豫了一下:“司马尚书说……他辜负了主公的信任。想请辞。”
第408章 100钱?
司马朗站在试炮场边上。
风把他洗得发白的儒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刚刚轰碎石墙的铜炮,硝烟还没散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但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对这等惊世利器的好奇。
只有一种近乎自厌的疲惫。
“大贤良师。”
司马朗撩起衣摆,直挺挺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朗无能。辜负了您的信任。”
“尚书一职,朗……请辞。”
张皓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看他手里抱着的那沓厚厚的文册。
“起来说话。”
司马朗没起来。
他把文册高举过头顶。
“这是教育部成立半月以来,各地学堂汇总的报名名册。”
张皓接过文册,翻开。
第一卷,黄天城南学堂,可收六百人,报名四十七人,实到三十一人。
第二卷,城北学堂,可收四百人,报名二十二人,实到九人。
第三卷,城外东营学堂,可收三百人,报名十一人,实到三人。
三人。
三百个名额,来了三个。
张皓的手指停在书册上。
他继续往下翻。
越翻越慢。
越翻脸色越难看。
七所学堂加起来,总计可收容三千二百名适龄孩童。
报名人数:一百七十三人。
实际到学人数:八十九人。
而黄天城及周边流民营登记在册的六至十二岁适龄孩童——超过八万。
八万人里来了八十九个。
“朗亲自拟定了招生告示,贴满城内外。”
司马朗跪在地上,声音沙哑。
“告示写得清清楚楚。六至十二岁,不限出身,免费入学,食宿全免。”
“朗还带着留下的三十五位先生,挨个营地去宣讲。”
“百姓听的时候,连连点头,说好、说大贤良师仁义。”
“可一问谁家愿意送孩子来——”
他苦笑了一下。
“没人动。”
张皓把册子合上,放到旁边的石墩上。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春耕。”
司马朗抬起头,眼眶微红。
“春耕已至,家家户户劳力奇缺。冀州历经战乱,耕牛殆尽,所有农事全靠人力。七岁孩童可牧猪放羊,十岁孩童已能下地扶犁。”
“让一个孩子全天入学,对这些家庭而言,等于直接少了一个壮劳力。”
“学堂管饭,可田里少了一双手,减的是全家的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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