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八道!”王承恩忍不住呵斥,“钱大人忠心体国,岂会做这等事?你们可有证据?”
“证据自然有!”陈必谦从怀中掏出一份账册,双手奉上,“这是京城几家钱庄、当铺的往来记录,上面清楚记载,自钱铎查抄王应华等官员的家产以来,陆续有不明来历的大笔银两存入,总计不下四十万两!而这些钱庄的背后东家,经查证,都与钱铎麾下的一名标营军官有牵连!”
他又取出另一份文书:“这是几名胥吏的供词,他们亲眼看见,钱铎在查抄王家的时候,私下运走了十余箱金银珠宝,并未登记在册!”
一份份“证据”被呈上。
崇祯一言不发,只是看着那些文书,脸色越来越沉。
他将那几页所谓“证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在纸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响。
陈必谦、赵光嗣几人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大气不敢喘。
他们眼角余光偷偷向上瞟,想从皇帝脸上读出些端倪,却只见到一张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的脸。
“钱铎......私自扣下一百万两?”崇祯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陈必谦嘴唇动了动,想要说话,却听见崇祯又喃喃道:“通州仓三百万两贪墨案,是他掀开的;良乡十七家乡绅,是他杀的;固安民变,是他平的......他若真贪财,当初在通州时,为何不将聚宝斋那几十万两私吞了?为何要将张彝宪、谢文清那些抄没的银子全数上缴?”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必谦几人身上:“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陈必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来,浑身汗毛倒竖。
他强撑着开口:“皇上,人心隔肚皮啊!钱铎当初或许真是一心为公,可这几个月来,他抄家无数,见过的金银财宝何止千万?难保不会见财起意,动了贪念!”
“是啊皇上!”赵光嗣连忙附和,“臣等也实在想不明白,钱铎为何要这么做。可这些证据摆在眼前,钱庄账目、胥吏供词,白纸黑字,岂能有假?若钱铎问心无愧,何不让他进宫来,当面与臣等对质?”
崇祯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连忙上前。
“你觉得......该召钱铎入宫问问吗?”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皇爷,是该找来问问的。”
“不行!”崇祯却摇了摇头,“他若是真做了这种事情,又岂是几句话能够问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王承恩道:“去,传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来见朕。”
“是。”王承恩躬身退下。
陈必谦几人交换着眼色,心中暗自忐忑。
召吴孟明?皇上这是要动用锦衣卫查钱铎?
可那吴孟明跟钱铎私交不错,真能查出什么东西来吗?
不得他们多想,便听皇帝说道:“尔等退下吧。”
几人只得退了出去。
约莫一炷香后,吴孟明匆匆赶到暖阁。
“臣吴孟明,参见皇上。”吴孟明恭敬的行礼。
崇祯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开门见山问道:“近来京城可有异动?钱铎那三千标营,在安定门内校场,都做些什么?”
吴孟明神色一凛,拱手答道:“回皇上,钱大人麾下标营操练甚勤,每日卯时出操,申时方歇。校场内外戒备森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臣派了人手在外围盯着,倒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只是操练?”崇祯皱眉,目光紧盯着吴孟明,“没有别的事情?”
吴孟明心底一惊,皇帝近来不是倚重钱铎吗?怎么又起了疑心了?
“倒是有件事情。钱大人从通州、京城乃至周边州县,招募了不少手艺精湛的匠人,都安置在校场后营。据说是......要打造一批火器。”
“火器?”崇祯眼神一凝,“打造什么火器?他不是已经将火药库的火器都搬走了吗?”
“这个......”吴孟明额头渗出细汗,“臣派去的人进不了校场后营,那里守卫比前营还要森严数倍,所有匠人进去后便不准外出,一应物料进出都要经过三道搜检。臣只知道里面日夜传出打铁、锯木之声,偶尔还能听到爆炸声响,具体在造什么......实在难以探明。”
“爆炸声?”崇祯猛地站起身,“他到底在做什么?!”
吴孟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无能!只是......只是前几日,后营上空曾冒出过一股黑烟,像是火药试爆的硝烟。臣斗胆猜测,钱大人可能......可能在试制火炮。”
暖阁里瞬间死寂。
私自铸炮!这可是谋逆的大罪!
崇祯背着手,在暖阁内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重而杂乱。
钱铎私吞银子,他可以忍。
贪官他见得多了,钱铎若真贪,反倒让他觉得这人还有弱点,还能掌控。
可私造火器......这触碰了他的底线!
火器是什么?是国之重器!是朝廷垄断的杀器!从太祖皇帝设立神机营起,大明火器的制造、配发、使用,都有严格规制。就连边镇将领,想要添置火器,也要兵部、工部层层审批,最后由皇帝御批。
钱铎竟敢私自铸造火器?
他想干什么?!
“吴孟明!”崇祯猛地转身,眼中寒光闪烁,“朕给你一道手谕,你带锦衣卫去安定门校场,看看钱铎是不是真的在造火器!!”
“臣领旨!”吴孟明抱拳应道,匆匆离去。
暖阁里只剩下崇祯和王承恩两人。
炭火噼啪,铜漏滴答。
崇祯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大伴,你说......钱铎会反吗?”
王承恩身子一颤,连忙道:“皇爷,钱大人虽然行事狂悖,但对皇上、对朝廷的忠心,奴婢是看在眼里的。他在良乡杀乡绅,在通州掀仓案,桩桩件件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皇上。私造火器......或许另有隐情。”
“隐情?”崇祯苦笑,“什么隐情,值得他冒天下之大不韪,私铸火炮?他难道不知道,这是杀头的罪过?”
王承恩答不上来。
暖阁再次陷入沉默。
崇祯背着手,在暖阁里踱来踱去。
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单调而焦躁的声响,像是他此刻心绪的倒影。炭火烧得明明很旺,他却总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窜,直抵心窝。
刚才那一幕幕还在眼前晃动。
陈必谦和赵光嗣呈上的“铁证”,吴孟明回报的火炮试爆声,还有钱铎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崇祯不敢再想下去。
他忽然有些后悔了。
后悔当初为什么一纸调令,将钱铎和那三千虎狼之师召进京城。
“大伴。”崇祯忽然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发干。
王承恩连忙躬身:“皇爷。”
“宣大和蓟镇那一万边军,什么时候能到京城?”
“皇爷,”王承恩连忙回道,“奴婢方才刚接到兵部急递,宣府、大同的五千兵马已过居庸关,最迟后日晌午便能抵达安定门外。蓟镇那五千,已到三河,也是后日可至。”
“后日......后日......”崇祯重复着这两个字,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了一丝。
还有两天。
第123章 朕的勇卫营
安定门内校场深处,后营工坊。
炉火映红半边天棚,打铁的叮当声混着木料锯割的刺啦声,昼夜不息。
这里早已不是寻常校场营房模样,倒像个缩小版的军器局。
钱铎站在工坊中央的空地上,脚下铺着厚厚一层防爆的细沙。
他手里提着一杆刚出炉的“新铳”,枪身还带着锻打的余温。
这铳模样怪异:枪管比寻常鸟铳长出半尺,口径略小,枪托处多了个铜制的击发机括,形状精巧,旁侧还开着个小槽,用来塞入纸壳定装弹。
“装药。”钱铎简短下令。
一旁侍立的冯一锤连忙从木匣里取出一枚预先裹好的纸筒弹。
他动作生涩,但还算稳当:咬开纸筒一端,将里面的黑火药倒入枪口,又用通条将另一端的铅丸轻轻压实。
钱铎接过装填好的火铳,举臂,瞄准五十步外的木靶。
“嗤——”
击锤落下,撞针击发底火。
火星窜入药室,几乎同时,“砰”一声闷响!
枪口喷出一股浓烟,铅丸脱膛而出。
远处木靶应声炸开一蓬木屑,正中红心处多了个碗口大的窟窿。
“好!”围观的几名匠人和标营军官齐齐喝彩。
燕北眼中闪着光:“大人,这射速比工部的鸟铳快了一倍不止!装填也利落!”
钱铎却眉头紧锁。
他没放下火铳,反而凑近枪管,仔细嗅了嗅硝烟味,又用手指抹了抹枪口内壁。
“还是不对。”他摇头,将火铳递给冯一锤,“枪管烫得厉害,内壁有细微剥落。再打几发,必炸。”
冯一锤脸色一白,接过铳,就着炉火光细看。
果然,枪口内壁有些许凹凸不平,像是铁质在高温高压下发生了微小的形变。
“大人,这已经是用市面上最好的精铁了......”冯一锤声音发干,“小老儿打了三十年铁,这般的铁料,以往都是给将官打佩剑、造甲片的,从没听过用来造火铳还嫌不够的。”
钱铎没说话,转身走到一旁的工作台前。
台上摊着几张图纸,上面画着复杂的结构:高炉、风箱、蓄热室,还有一堆旁人看不懂的符号和算式。
这都是他专门查过的资料,工艺比起此时的大明要强不少。
“铁不够纯,含杂质太多,尤其是硫和磷。”钱铎指着图纸上一处,“碳含量也控制不住,忽高忽低。这样的铁,脆,受不了膛压反复冲击。打三五发或许能撑住,十发二十发呢?上了战场,关键时刻炸了膛,死的可是我们自己兄弟。”
他语气平淡。
可众人听着都是一脸懵。
什么硫啊,磷啊的,他们不懂啊!
工坊里一时间只剩炉火噼啪声。
良久,冯一锤颤声问:“大人画的这炉子......真能炼出更好的铁?”
“自然。”钱铎实话实说,“照着上面的办法,将炉子改造一下,重新练!”
他抽出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开始写炼铁的要诀。
都是后世中学生都知道的常识:加大鼓风,提高炉温;加入石灰石造渣,去除硫磷;控制燃料配比,调整碳含量......
写罢,他将纸递给冯一锤:“按这个法子,重新起两座炉子。不要怕费炭,不要怕费工。缺什么,找燕北要。银子,我有的是。”
冯一锤双手接过,纸上墨迹未干,那些字句他有一半看不懂,但“石灰石”、“鼓风”、“去渣”等词,却让他隐隐摸到些门道。
老铁匠眼中渐渐燃起一簇火。
那是手艺人对未知技艺的本能渴望。
“小老儿......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成。”钱铎看着他,目光锐利,“冯师傅,你带的人,我都查过底细,家眷也安置好了。这事成了,你们便是大明第一批会炼‘新铁’的匠人,赏赐、田宅、子孙前程,我绝不亏待。”
冯一锤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小人明白!”
钱铎扶起他:“去忙吧。十日内,我要见到第一炉新铁。”
冯一锤匆匆离去,工坊里又响起叮当声,比方才更急,更密。
······
两日后,深夜。
新起的炼铁炉前,火光将半个工坊映得通红。
冯一锤赤着上身,汗流浃背,亲自把着一根长长的铁钎,探入炉口搅动。
“加石灰石!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