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大多蒙尘,有些甚至生了锈。
“这些火铳,可用者多少?”他转身问一旁的神机营把总赵成。
赵成连忙躬身答道:“回大人的话,库中现存鸟铳六千二百杆,三眼铳两千杆,鲁密铳三百杆,另有弗朗机炮二十门、虎蹲炮三十尊。不过......存放日久,多有损坏,需经匠人检修方能使用。”
钱铎走到一堆鸟铳前,随手提起一杆。
入手沉重,枪管冰凉,扳机处锈蚀得厉害。
“我若是没有记错的话,你们神机营也没多少火器吧?”他嘴角扯出一丝讥诮,“也难怪神机营越来越不成器,东西都堆在库里生锈,士卒手里没家伙,怎么打仗?”
赵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敢辩驳,也没法辩驳。
他们神机营确实是急缺火器。
以往好的时候,还能三人一杆火铳,可现在,五六个人也就只有一杆火铳。
平日里训练尚且不够用,更别说作战了......
钱铎将鸟铳丢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清点可用火器,列个单子。鸟铳、三眼铳,但凡枪管没裂、机括尚能开合的,全都给我装车。”
“大人,这......”赵成愣住了,“火器调拨需兵部勘合,神机营这边也要留底备案......”
“兵部勘合?”钱铎转过身,目光如刀,“本官奉旨总督京城火药库一应事务,凡库内火药、器械、账册文书,悉听查验调拨——旨意上说得不够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还是说,你觉得本官不配动用这些生锈的烧火棍?”
赵成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末将不敢!末将这就去办!”
钱铎不再理他,转向燕北:“燕北,你带五十人,盯着他们清点装车。凡是能用的火铳,一杆不留,全数运回安定门校场。火药按每杆铳配二十发的量,一并装运。”
“得令!”燕北抱拳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三千标营都是边军精锐,弓马娴熟,可火器却用得少。
不是不会用,是没家伙用。
如今有了这批火铳,战力何止翻倍?
仓库里顿时忙碌起来。
神机营士卒在赵成的催促下,开始从堆积如山的火器中分拣可用之物。
鸟铳被一杆杆抬出,在甬道里排成长列。
枪管完好的放在一边,锈蚀严重的扔在另一堆。
锦衣卫百户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他有心提醒这不合规矩。
火器乃军国重器,岂能如此随意调拨?
可想起刚才吴文远、周顺被拖下去时那面如死灰的模样,又想起钱铎袖中那道“先斩后奏”的圣旨,话到嘴边,全咽了回去。
规矩?
在钱铎这里,钱铎就是最大的规矩。
······
由于皇帝下旨停朝,大臣们也不必早早赶到宫门外等着上早朝。
百官难得能够准是到衙门点卯。
清早,张凤翼的官轿还没在兵部衙门口停稳,门房里已跌跌撞撞冲出个青袍小吏,脸色煞白,声音发颤:“部堂!不好了!钱铎钱大人刚去了安定门内火药库,把库存的火器全搬空了!”
张凤翼正扶着轿厢弯腰出来,闻言身子一晃,险些没站稳,乌纱帽歪斜了一边。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你说什么?搬空了?搬了多少?谁给他的胆子?!”
小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语速极快,却又断断续续:“回部堂,听说钱大人拿着圣旨,说是皇上命他总督京城火药库一应事务,凡库内火药、器械,悉听调拨!神机营和锦衣卫的人都拦不住,也不敢拦!
鸟铳、三眼铳,但凡能用的,全都装车运走了!”
“圣旨?!”张凤翼脸色骤变,声音陡然拔高,“什么圣旨?兵部从未接到旨意!调拨火器需兵部勘合,这是规矩!他钱铎怎敢——”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是了,钱铎那厮行事肆无忌惮,那些规矩哪里能挡得住钱铎。
只是他没有想到,钱铎昨晚才刚进的城,今天大清早就把火药库的火器一锅端了!
那是京城大半的火器储备啊!
“他运去哪儿了?”张凤翼强压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说是......运回安定门内校场,给他那三千标营兵用。”小吏低声道。
张凤翼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发黑。
三千标营,清一色的边军精锐,本就弓马娴熟,悍勇异常。
如今再配上火器,那还得了?
钱铎这是想干什么?!
张凤翼猛地转身,重新钻进轿厢,“去内阁!快!”
轿夫不敢怠慢,抬起官轿,小跑着朝承天门方向奔去。
第118章 皇上信他
内阁值房,张凤翼几乎是闯进来的。
绯红官袍的前襟被寒风吹得皱起,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变形:“元辅!诸位阁老!出大事了!”
韩爌正与周延儒、钱龙锡商议陕西赈灾后续的条陈,闻声齐齐抬头。
“张本兵?”韩爌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微蹙,“何事如此慌张?”
张凤翼连行礼都顾不上了,几步抢到案前,双手按在紫檀木桌沿上,指节发白:
“钱铎!钱铎那厮......他把安定门内火药库的火器全搬空了!鸟铳、三眼铳,但凡能用的,一杆不留!
整整装了几十辆大车,全运回他那标营去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值房里回荡:“那可是京城大半的火器储备!京营、神机营往后用什么?
他钱铎要那么多火器做什么?
他钱铎眼里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法度?!”
张凤翼喘着粗气,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着韩爌:“元辅!此事绝不能姑息!必须立刻奏明皇上,严惩钱铎!收回火器!
否则,外兵持械,盘踞京城,此乃取祸之道!京师安危,系于此举啊!”
他一番话说完,值房里却异常安静。
内阁几人神色平淡,脸上没有半点惊讶、愤怒。
韩爌缓缓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周延儒低头整理袖口,神色平淡。
钱龙锡则拿起案上一份奏章,重新看了起来。
张凤翼愣住了。
“元辅......诸位阁老?”他声音里的怒气渐渐被疑惑取代,“你们......不觉得此事骇人听闻吗?”
韩爌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张本兵,稍安勿躁。坐下说。”
张凤翼没坐,仍站着:“元辅!此事......”
“此事,老夫知道。”韩爌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叹了口气,望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色:“钱铎昨夜入宫,在乾清宫暖阁与皇上密谈近一个时辰。今日一早,他便拿着圣旨去了火药库。这些事情都是皇上默许的。”
“皇上默许的?”张凤翼声音发干,“皇上......皇上为何要如此?”
他喃喃道,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纵容外兵掌控京城火器,这......这岂不是......”
他看着韩爌平静的脸,又看看周延儒、钱龙锡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胸中那团怒火渐渐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不安。
韩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张本兵,你还看不明白吗?”
“老夫愚钝,请元辅明示。”张凤翼拱手,语气已没了刚才的激愤,只剩下困惑。
韩爌收回目光,看着他:“钱铎此人,行事狂悖,不循常理,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良乡杀乡绅,固安压民变,通州掀仓案,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捅破天的事?可你见皇上真动过他一根手指头吗?”
张凤翼一愣。
是啊。
钱铎骂皇帝“不配为君”,当庭直斥“用人不明”,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辞,若放在寻常臣子身上,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可钱铎呢?不过是被投进诏狱几日,转头又放了出来,官复原职,甚至圣眷更隆。
“皇上不是不动他,是......”韩爌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是需要他。”
“需要?”张凤翼不解。
周延儒这时终于抬起头,接过话茬,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张本兵,你想想,钱铎是狂,可他也确实帮皇上解决了不少棘手的事情。良乡十七家乡绅,他杀了,安抚了良乡百姓,收拢了哗变的大军。固安出现变故,又是钱铎出面,这才稳住了大军。
再说通州,钱铎一下子杀了仓场太监,清查了坐粮厅,让朝廷多了数百万两银子,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个不是为皇帝分忧?如今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皇帝自然也只有倚重他了。”
钱龙锡也放下手中的奏章,叹了口气:“张本兵,你方才说‘外兵持械,盘踞京城,此乃取祸之道’,这话没错。
可你再想想,更夫能闯宫,城楼上有人敢对奉旨入京的巡抚放冷箭......这皇城之内,到底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皇上?皇上此刻最怕的,不是外兵,是内贼啊。”
一番话,说得张凤翼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字字在理。
是啊,皇帝怕了。
更夫闯宫,冷箭刺驾——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绝非巧合。
皇帝此刻除了钱铎,还会信谁呢?
“可......”张凤翼仍有些不甘,“钱铎毕竟年轻气盛,行事毫无顾忌。让他掌控京城火器,万一他......”
“万一他有异心?”韩爌打断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张本兵,你觉得钱铎像是有异心的人吗?”
张凤翼又是一愣。
韩爌缓缓道:“他若真有异心,在良乡就不会把抄没的银子全数充公发饷;在通州就不会只取几幅字画,而对数百万两家产分文不沾;他若真有异心,就不会犯天下之大不讳,与朝廷群臣作对!
他钱铎走的是孤臣的路子!真要是怀有异心,他岂能自绝于群臣?”
“可他在城楼上......”
“他在城楼上差点被人一箭射死。”韩爌的声音冷了下来,“张本兵,换做是你,有人要杀你,你会怎么做?忍气吞声,还是揪出凶手?”
张凤翼沉默了。
韩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张本兵,老夫知道你是为朝廷着想,为京城安危着想。可眼下这局面,皇上需要钱铎这把刀来整顿宫禁、肃清内患。咱们做臣子的,阻拦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能做的只有配合,别让这把刀伤了自己人,也别让他把事情闹得太大,最后无法收场。”
周延儒转过身,接口道:“元辅说得对。钱铎要火器,皇上默许了;他要整顿亲军卫,皇上也准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皇上铁了心要借他的手,把宫里宫外那些魑魅魍魉连根拔起。
咱们这时候跳出来反对,岂不是跟皇上对着干?岂不是......让皇上觉得,咱们跟那些蠹虫是一伙的?”
这话说得诛心。
张凤翼额上沁出细汗。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皇上此刻疑心四起,看谁都觉得可疑。
他们若是再在这件事上跟皇帝对着干,皇帝会怎么看他们?皇帝能绕过他们?
韩爌重新坐回椅中,长长吐出一口气:“张本兵,你且回去,把火器库的账目理清楚,该报损的报损,该补充的补充,写个条陈递上来。
至于钱铎那边......他爱折腾,就让他折腾吧。只要不闹出兵变,不把京城炸了,随他去。”
张凤翼呆呆地站着,许久,终于深深一揖:“我......明白了。”
······
安定门内校场的营房,钱铎坐在简陋的圈椅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燕北侍立一旁,见他久久不语,低声提醒:“大人,皇上那边给了旨意要彻查更夫闯宫和城楼刺杀两案,可锦衣卫查了这几日,线索都断了。周旺服毒自尽,更夫那边骆养性也只抓了几个守门侍卫顶罪。这背后的人藏得太深,一时半会儿怕是查不出名堂。”
钱铎抬起头,神色十分平静:“查不出来正常,这么大的事情,若是能够轻易调查出来,那些人怎么敢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