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之焕精神一振:“快请!”
很快,钱铎带着燕北走进营地。
梅之焕迎上前,深深一揖:“钱军门,通州送来的粮饷已悉数发放,将士们终于能吃上饱饭了!军门之恩,老夫与五千陇右子弟,没齿难忘!”
钱铎扶起他:“梅军门言重了,分内之事。我看营中气象已新,军心可用了。”
“全赖军门的及时雨!”梅之焕感慨,随即问道,“军门此番回固安,可是京中又有吩咐?通州之事了结了?”
钱铎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梅军门所部,休整得如何?何时可以开拔返甘?”
梅之焕道:“粮饷足备,休整两三日,便可启程。朝廷已经下了旨意,我等也不好在此逗留。”
他们毕竟是甘肃的边军,现在鞑子已经被赶去了关外,朝廷也不敢让他们继续在京城外驻扎。
对此,钱铎也不意外。
“我此番回来,也是接了皇帝的旨意。临行前,来与梅军门告别。固安经此一乱,元气已伤,梅军门归程,还望约束部伍,秋毫无犯。此地百姓,不易。”
梅之焕肃然道:“军门放心!老夫定当严明军纪,绝不敢再扰地方。”
钱铎点头,目光扫过正在安静用餐的甘肃兵卒,“但愿梅军门一路顺风,早日返甘,为国守好西陲门户。”
顿了顿,他笑着说道:“以梅军门的才干,才是该入阁之人,去甘肃实在是屈才了。”
这些日子他也对梅之焕有了些了解。
九边之中,甘肃镇尤其贫苦。
甘肃镇远在西北边陲,距离京城数千里之遥,不仅粮草难以为继,就连书信交通都极为困难,朝廷对甘肃镇的支持就更加有限了。
而梅之焕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却硬生生的撑住了,还慑服了周边的游牧民族,足见其本事。
梅之焕愣了一下,郑重拱手:“钱军门谬赞了,保重!”
离开甘肃兵大营,钱铎快马加鞭,直奔自己在固安城外的标营驻地。
李振声早已得信,营地中三千标营兵已整装待发,虽不知具体去向,但军令如山,无人喧哗,只有一股肃杀之气弥漫。
“大人!”李振声迎上。
钱铎高踞马上,目光扫过这些跟随他不久,却已历经良乡、固安两场风波的将士。
他抽出那道明黄圣旨,朗声道:
“皇上有旨!命我部标营三千精锐,星夜兼程,入京拱卫!此乃殊遇,亦为重任!”
他声音清越,在寒风中传开:“我知道,你们中有人会疑惑,京城自有京营,为何调我们外兵入内?我也疑惑!但我们是兵,是朝廷的兵,是皇上的兵!旨意既下,唯有向前!”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四射:“此去京师,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跟着我钱铎,我只有一句话:该你们的粮饷,一分不会少!该立的功劳,一点不会埋没!若是有人想阻挠我们奉旨行事,不管他是谁......”
他“锵”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起寒芒:“便以此剑说话!听明白没有?!”
“明白!谨遵大人号令!”三千人齐声怒吼,声震旷野,惊起远处林间寒鸦一片。
钱铎还剑入鞘,大手一挥:“目标,京城!出发!”
旌旗展动,铁蹄雷响。
第113章 钱铎带兵入城?
旌旗猎猎,铁蹄踏破官道上的残冰,三千标营兵以行军队列向北推进。
钱铎一马当先,枣红马喷着白气,鼻息在寒风中凝成霜雾。
从固安到京城不过百十里路,若是轻骑疾驰,半日可至。
但三千人的队伍,辎重车马拖沓,行至半途天色已近黄昏。
远望京城方向,灰蒙蒙的城廓在天际线上隐约浮现,城楼上几点灯火如星子般明灭不定。
“大人,前方五里便是永定门了。”燕北策马上前,低声禀报。
钱铎勒住马缰,抬手示意全军止步。
他眯眼望向那座大明帝国的中枢,心中并无波澜。
此番奉旨入京,名义上是“拱卫京师”,实则连他自己也摸不透皇帝的心思。
“传令下去,全军整队,缓速前进。”钱铎淡淡道,“李振声,你带一队斥候先行,至城下通报,就说奉旨入京的顺天巡抚标营,请守城官兵查验圣旨,开关放行。”
“得令!”
李振声点齐二十轻骑,打马飞奔而去。
马蹄声在冬日的旷野上格外清脆,扬起一路烟尘。
钱铎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笑。
“燕北,你说城楼上那些守城兵马看见咱们这三千人黑压压地过来,会不会吓得尿裤子?”
燕北一愣,随即摇头:“应当不会,若是从前还有可能,可现在京营经过李本兵的整顿,应当不会如此不堪。”
“是吗?”钱铎不置可否,目光重新投向那座越来越清晰的城池。
永定门城楼。
守城把总王二狗正缩在垛口后搓手哈气。
初春的京城依旧十分寒冷,西北风像刀子似的刮过城墙,棉袄根本挡不住。
他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这鬼天气,连个鸟都见不到……”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年轻兵卒忽然瞪大眼睛,指着城外官道:“王头儿!你看那边!”
王二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顿时浑身一激灵。
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滚滚,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
清一色的黑色战马,马上骑士盔甲鲜明,腰间佩刀在斜阳下泛着寒光。
“这、这是……”王二狗舌头打结。
那队骑兵不断靠近,扫起漫天灰尘。
“这是哪里来的兵马?”王二狗脑子里飞快转动。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撞进脑海。
鞑子??
“敌袭!敌袭!”王二狗扯开嗓子嘶吼起来,“快关城门!敲警钟!有兵马靠近!”
城楼上的士兵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手忙脚乱地去推动那两扇沉重的包铁木门,有人抓起木槌狠命敲击悬挂在城楼角的铜钟。
“咚——咚——咚——”
沉闷的钟声在寒风中传开,瞬间惊动了整个南城。
李振声带人冲到城下时,城门已闭了大半。
他急忙勒马,仰头高喊:“城上弟兄莫慌!我等是顺天巡抚钱大人麾下标营,奉皇上圣旨入京拱卫!现有圣旨在此,请查验放行!”
他的声音在城墙间回荡,却淹没在一片更大的喧嚣中。
城楼上,王二狗根本听不清下面喊什么,只看见黑压压的骑兵堵在门外,远处烟尘更盛,显然还有大队人马正在逼近。
“放箭!放箭!”他嘶声下令,“别让他们靠近!”
几支稀稀拉拉的羽箭从城垛间射下,歪歪斜斜地插在冻土上。
李振声脸色一沉,抬手制止了身后想要还击的部下。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我等奉旨入京!圣旨在此!谁敢阻拦,形同抗旨!”
这一次,城楼上终于有人听清了。
一个穿着百户服色的军官挤到垛口前,探头向下张望,脸色惊疑不定:“你说什么?奉旨入京?有何凭证?”
李振声怎么可能把圣旨踹在怀里,只得高声喊道,“圣旨在我家大人那里,请开城门查验!”
那百户眯眼思索片刻,转身对王二狗道:“王头儿,先别放箭!下面好像是奉旨来的!”
“奉旨?”王二狗一愣,“奉什么旨?我怎么没接到通知?”
“这……”百户语塞。
就在此时,城楼下一阵更大的骚动传来。
钱铎已率三千标营主力抵达城下。
黑压压的兵马在城墙外列队,虽无喧哗,但那股沙场滚出来的肃杀之气,已让城楼上的京营士兵腿脚发软。
“我的娘哎……”王二狗扒着垛口往下看,只见三千精兵盔甲鲜明,长枪如林,战马喷鼻声此起彼伏。
更远处还有几十辆辎重大车,不知装了多少军械粮草。
这阵势根本不是寻常兵马!
可哪怕他见过的那些边军也没这般气势啊!
“快!快去禀报将军!”王二狗终于反应过来,对身边亲兵吼道,“就说永定门外突现数千兵马,声称奉旨入京!”
内城一角,总理京营戎政衙门。
李邦华正在批阅文书,忽听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
他眉头一皱,放下笔,正要询问,门已被“砰”地推开。
一名参将脸色煞白地冲进来,气都喘不匀:“李、李本兵!不好了!永定门外出现大队兵马,足有三千之众!守城官兵已关闭城门,现下双方正在对峙!”
“什么?!”李邦华猛地站起身,打翻了桌上的砚台,墨汁泼了一地,“何处兵马?难道是建虏绕回来了?”
“不、不是……”参将咽了口唾沫,“城下领兵之人自称是顺天巡抚钱铎,说是奉皇上圣旨入京拱卫。守城官兵不敢擅开城门,请本兵定夺!”
钱铎?
奉旨入京?
李邦华脑子“嗡”的一声。
他虽然一直忙着整顿京营,可对于钱铎这段时间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
在良乡杀乡绅,固安平民变,通州查仓场,桩桩件件都是捅破天的大事。
可他没有想到,钱铎竟然要领着兵马入京!
“快备马!”李邦华抓起大氅,大步向外走去,“通知五军都督府、兵部,还有内阁!”
内阁值房。
韩爌正与周延儒、钱龙锡商议陕西赈灾事宜,忽见一个士兵连滚爬爬地冲进来,满头大汗:“阁老!不好了!永定门外突现数千兵马,已将城门堵住!李本兵已赶去处置!”
值房里瞬间死寂。
周延儒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钱龙锡霍然起身,“数千兵马?哪来的兵马?”
“听说......听说是顺天巡抚钱铎的标营!”士兵声音发颤,“说是奉旨入京拱卫!可京营没接到通知,不敢开城门,现在两边正在城下对峙呢!”
“钱铎?!”周延儒脸色铁青,“他带兵来京城做什么?奉旨?奉谁的旨?”
韩爌缓缓站起身,花白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
他想起前两日皇帝突然罢朝,又想起更早前钱铎那道弹劾通州仓太监的奏疏,心中隐隐抓到了一条线。
“更夫闯宫……通州仓案……钱铎带兵入京……”韩爌喃喃自语,“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联系?”
“元辅何意?”钱龙锡急忙问道。
韩爌没有回答,抓起桌上的暖帽戴在头上,沉声道:“老夫现在就去见王公公,没有内阁手令,不得放钱铎进城。”
“万一钱铎真有什么异心……”周延儒神色阴沉。
“他若有异心,就不会在城下停住,还拿出圣旨叫门了。”韩爌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这人行事虽然狂悖,却也不像是身具反骨之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告诉李邦华,不要跟钱铎起了冲突,万事等老夫回来再议。”
永定门外。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城楼上火把通明,照得城墙如同白昼。
城下三千标营兵马静静列队,无人喧哗,只有战马偶尔喷鼻踏蹄的声音。
钱铎骑在马上,仰头望着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