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之上,崇祯的脸从铁青转为煞白,又从煞白涨成一片骇人的紫红。
他死死盯着阶下那个青色身影,手指扣着龙椅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紫檀木里。
胸腔里那股邪火在刹那间烧遍了四肢百骸,烧得他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
“你说朕......不配为君?”崇祯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碎裂的颤抖,
“朕十七岁登基,铲除阉党,励精图治,日日宵衣旰食,夜夜批阅奏章至三更!朕自问勤政爱民,从未懈怠!你......你竟敢说朕不配为君?!”
钱铎却笑了。
那笑容坦荡得刺眼,甚至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上前一步,竟不顾君臣之礼,直直地迎上崇祯那燃烧着怒火与屈辱的目光。
“皇上既然如此勤勉,为何却不见成效?”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亮,不等崇祯回应,便如江河奔涌般继续倾泻而出:“臣在良乡三日,所见所闻,触目惊心!百姓易子而食,尸骸塞道,而乡绅粮仓盈满,窖藏金银数以万计!
皇上总说国库空虚,粮饷难筹,可这些蠹虫就在天子脚下,就在皇城根外,吸食民脂民膏,囤积居奇!皇上可曾派一人去查?可曾下旨严惩?”
他猛地转身,手臂横扫,指向殿中那些面色各异的官员:“皇上用人,看似勤勉,实则多疑善变!今日信之,授以重权;明日疑之,锁拿下狱!
温体仁、梁廷栋之流,结党营私,败坏朝纲,皇上用之信之;杨鹤、孙传庭等忠直干才,稍有挫折,便弃之如敝履!此等用人之道,岂是明君所为?”
“皇上自诩勤政,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可曾想过,这些奏章中有多少是实情?有多少是欺瞒?
皇上深居九重,只听阁臣票拟,只听内监禀报,可曾真正去看过京畿百姓如何生活?可曾去问过边关将士如何忍饥挨冻?”
“刚愎自用,拒谏饰非!臣在都察院不过数月,便见多少忠言直谏被留中不发,多少忧国忧民之臣被斥为‘沽名钓誉’!
皇上只听顺耳之言,只听合意之策,稍有逆耳,便龙颜震怒,轻则贬斥,重则下狱!长此以往,谁还敢为皇上直言?谁还敢为社稷献策?”
钱铎的声音越来越高,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每个人心头:“皇上总说流寇难平,鞑虏难御,可曾想过根源何在?是天灾吗?是民变吗?
不!是人祸!
是朝中党争不断,是地方贪腐横行,是军饷层层克扣,是百姓求生无门!皇上不修德政,不惩贪腐,不抚流民,却只知催促将士‘速平贼寇’、‘速退建虏’——此非缘木求鱼,痴人说梦?”
“够了!!!”崇祯终于爆发,他猛地站起身,抓起御案上的砚台,狠狠砸向钱铎!
砚台擦着钱铎的额角飞过,“砰”地砸在金砖地上,墨汁四溅,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炸开一团狰狞的黑污。
崇祯浑身发抖,脸色涨红如血,指着钱铎,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狂妄!狂妄!你个逆臣!朕......朕要诛你九族!诛你九族!!!”
殿中百官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成基命、易应昌等人跪倒在地,连连叩首:“皇上息怒!皇上保重龙体!”
薛国观却心中狂喜,趁机高声道:“皇上!钱铎大逆不道,当庭辱骂君父,实非人臣所为!臣请即刻将其推出午门,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钱铎却仿佛没听见崇祯的怒吼和薛国观的叫嚣,只是朗声说道:“良乡十七家乡绅,谋害钦差,要臣的性命,人赃并获,臣杀了,有错吗?杜勋假传圣意,索贿分赃,动摇军心,臣杀了,有错吗?臣在良乡三日,抄出白银十八万七千两,粮食四万九千石,这些银子粮食都用在了安抚军民、补发饷银上!臣自问对得起皇上,对得起朝廷,对得起天下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可皇上呢?只听小人一面之词,便要锁拿问罪!皇上,您这是人君所为吗?!”
“你——”崇祯眼前一黑,踉跄一步,险些栽倒。
“皇上要杀臣,臣早就料到了。”钱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竟有几分释然,“臣今日上殿,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他面向崇祯,拱手一揖:“但在臣死之前,还有一份礼物,要献给皇上。”
崇祯一愣。
百官也都愣住了。
礼物?这时候献什么礼物?
钱铎直起身,朝殿外朗声道:“来人!将东西呈上来!”
殿门处,一直候在外面的锦衣卫应声而入。
他双手捧着一个一尺见方的木盒,盒子上还贴着封条,缓步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将木盒高高举起。
“这是何物?”崇祯盯着那盒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钱铎上前,亲手揭开封条,打开盒盖。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盒子里,赫然是一颗人头!
用石灰腌过,面色灰败,但五官依然清晰可辨——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杜勋!
那双眼睛还半睁着,凝固着死前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啊——!”有文官吓得惊叫出声,连连后退。
薛国观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第80章 朕是天子!朕是皇帝!
崇祯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颗人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皇上,”钱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杜勋在良乡,向臣索要抄没银粮的三成作为‘分润’。
被臣拒绝后,竟在军中公然叫嚣,说要将不听他话的将士‘诛九族’。此等阉宦,败坏皇上名声,动摇军心,臣已依律将其正法。今日将首级献上,请皇上明鉴......此等蛀虫,死不足惜!”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连同杜勋索贿的证据、口供,以及良乡十七家乡绅勾结匪类、谋害钦差的全部案卷,臣已一并整理妥当,稍后便会移交三法司。是非曲直,皇上可亲自审阅。”
崇祯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颗人头,盯着杜勋那双死不甘心的眼睛。
殿内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和某些官员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
王承恩站在御座旁,脸色惨白如纸。
他早知道杜勋此去凶多吉少,却没想到钱铎竟敢......竟敢将人头直接带到朝堂上来!
这已经不是打皇帝的脸了。
这是将皇帝的脸面扔在地上,还要踩上几脚!
良久,崇祯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眼神空洞得可怕,但瞳孔深处,却燃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钱铎......”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很好......真的很好......”
忽然,他猛地抓起御案上仅存的一方玉镇纸,狠狠砸向殿下!
“砰!”
玉镇纸在钱铎脚边炸开,碎片四溅!
“朕是天子!朕是皇帝!!!”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凄厉,如同困兽的嚎叫,“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四品佥都御史,敢杀朕的内臣,敢在朝堂之上指着朕的鼻子骂!还敢......还敢将人头带到朕的面前!!!”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崇祯口中喷出,溅在御案之上,殷红刺目。
“皇爷!”王承恩魂飞魄散,扑上前去。
崇祯却一把推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指着钱铎,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残叶,声音嘶哑得几乎碎裂:
“拖......拖下去......给朕......给朕......”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模糊,只有钱铎那张平静的脸,和杜勋那颗狰狞的头颅,交替闪现。
最后一丝理智,被无边的怒火与屈辱彻底吞噬。
崇祯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迸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凌迟!给朕将这逆臣——凌迟处死!!!”
咆哮声在大殿中回荡。
殿前侍卫如梦初醒,一拥而上,将钱铎死死按住。
钱铎没有挣扎。
他甚至低下头,看了看被反剪的双手,脸上竟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昏君。”钱铎被拖出殿门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龙椅上那摇摇欲坠的年轻皇帝,轻轻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如寒冰利刃,刺穿了崇祯最后的心理防线。
崇祯浑身一震,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退朝——退朝——!”王承恩尖利的声音带着哭腔,在混乱中响起。
百官仓皇跪倒,又仓皇起身,如潮水般退出大殿。
钱铎被押着走过薛国观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侧头看了这位刑科给事中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容:“薛给谏,我可记住你了。”
薛国观眼底闪过一抹阴冷之色,反讽到:“让一个死人惦记,我还真是头一次。”
钱铎并未再多言,随着锦衣卫去了刑场。
凌迟,对于钱铎而言实在是一个新奇的体验。
看着一块块肉割下来,挺渗人的。
好在,他不疼!
······
熟悉的出租屋,钱铎看着手边的《溪山行旅图》,咧嘴一笑。
这宝贝他可算带回来了。
画轴缓缓展开,范宽那雄浑苍劲的笔力扑面而来。
层峦叠嶂的山峰仿佛要破纸而出,山间行旅之人渺小如蚁,却给这幅气象万千的山水画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这可是北宋的宝贝啊......”钱铎的手指在画纸边缘轻轻摩挲,感受着那历经近千年岁月洗礼的纸张质地。
他在良乡抄家时,一眼就相中了这幅画。
孙有福那老狐狸倒是识货,将这幅画与其他金银珠宝分开收藏,藏在书房暗格的最深处。
若不是锦衣卫搜得仔细,恐怕真要错过这件稀世珍宝。
钱铎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上午九点。
刚上早朝不久,可不早么。
他直接拨通了王权的电话。
“王哥,起了吗?”钱铎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传来王权略带迷糊的声音,边上还带着窸窣的穿衣声:“钱老弟?这才几点,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刚得了件宝贝。”钱铎压低声音,语气却掩不住兴奋,“九成九稀罕物!”
“哦?又淘到什么宝贝了?”王权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兴趣,“先说好,要是跟上次那瓷碗一个档次,我可要骂你了啊。”
钱铎轻笑一声:“放心,这东西拿出来,定然吓你一跳!”
“这么自信?”王权来了兴致,“说吧,什么玩意儿?”
钱铎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北宋,范宽,《溪山行旅图》。”
电话那头忽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五六秒钟,才传来王权急促的呼吸声:“你......你说什么?范宽的《溪山行旅图》?那不是在博物馆吗?不会是被骗了吧?”
话音刚落,钱铎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放心,我这绝对是真的。”
“嘶——”王权长吸了一口气,“钱老弟还真是神通广大!”
打过这么多次交道,他对于钱铎的话还是十分相信的。
只是他没有想到,钱铎竟然连博物馆的馆藏重宝都能弄到手。
“你等等!”王权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拍张照片给我!现在!立刻!”
钱铎不慌不忙:“照片看不出什么,这画得亲眼瞧。要不......你现在过来一趟?”
“地址发我!”王权几乎没有犹豫,“半小时内到!”
挂断电话,钱铎将出租屋地址发了过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画卷重新卷好。
他环顾这间不足四平的小屋,又看了看桌上那幅价值连城的古画,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逼仄简陋的出租屋里,竟藏着一件足以震动整个收藏界的国宝?
或许,是时候换个住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