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有些疑惑,不知道李国瑞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李国瑞那人,他多少知道一些。
万历朝的外戚,在京城混了几十年,家底厚实得很。
因为同时外戚的缘故,平日里跟周奎来往倒是比较密切。
“宣!”
不多时,李国瑞趋步进殿,跪倒在地。
“臣李国瑞,叩见皇上!”
崇祯抬抬手:“平身。武清侯匆匆入宫,所为何事?”
李国瑞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双手捧着递上前。
“皇上,臣听闻皇上新设火器局,却苦于银钱紧缺,臣身为勋贵,理应为皇上分忧。”
崇祯接过银票,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银票上清清楚楚写着——“足银五万两”。
一张、两张、三张......
整整五张!
二十五万两!
崇祯盯着手中的银票,又抬头看向李国瑞,眉头微微皱起。
二十五万两。
加上周奎那二十万两,短短两日,他便从勋贵手里得了四十五万两!
这要是放在往常,简直不敢想象。
那些勋贵外戚,平日里一个个哭穷哭得比谁都惨,让他捐点银子犒劳边军,就跟要他们的命似的。
如今倒好,抢着往宫里送?
崇祯心里犯起了嘀咕。
周奎送银子,他能理解。
周奎前些日子因为掺和钱铎的事,被他削了爵位,如今想讨他欢心,求个复爵,这说得过去。
可李国瑞呢?
李国瑞是武清侯,世袭罔替的勋贵,在京城混了几十年,跟他素来没什么交集,更没什么过节。
他为何要送银子?
而且还是二十五万两,比周奎还多五万两!
崇祯目光落在李国瑞脸上,想从他神色中看出些什么。
李国瑞垂手而立,神色恭敬,目光却有些闪烁。
“武清侯。”崇祯忽然开口。“难得你有这份忠心,朕心甚慰。”
李国瑞心中暗喜,面上却更加恭敬:“皇上过誉了,此乃臣分内之事。”
崇祯点点头,将银票递给王承恩。
“这是一大功,想要朕赏你点什么?”
“回皇上,”李国瑞深吸一口气,神色诚恳,“臣是勋贵,受几代先帝恩宠,皇上新设火器局,为国整军经武,臣岂能袖手旁观?这些银子,是臣这些年的积蓄,本是想留给子孙的。可臣想着,若大明不强,臣的子孙又岂能安享富贵?与其藏着掖着,不如献给皇上,为朝廷出一份力。”
李国瑞顿了顿,接着说道:“臣惟愿为皇上分忧,别无他求。”
崇祯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这番话,说得倒是漂亮。
“今日之功绩,朕暂且记下了。”崇祯摆摆手:“起来吧。”
李国瑞顿时有些欣喜,有皇帝这句话,日后若是钱铎真要对付他,也要先过了皇帝这一关!
李国瑞站起身,正要告退,忽然听见皇帝又开口了。
“武清侯。”
李国瑞脚步一顿:“皇上。”
崇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寻的意味:“朕听说,你跟周奎平日里多有往来?”
李国瑞心头狂跳,脸上却不动声色:“回皇上,臣与国丈同为外戚,平日里有些走动,倒也算熟悉。”
“熟悉便好,熟悉便好。”崇祯笑了笑,“说来也巧,前两日,国丈刚给宫里送了二十万两银子。”
李国瑞神色不变,应道:“此事臣也知晓,此番火器局的事情,臣也是从国丈那里得知的,也是听了国丈议论,这才想着拿出银子,为皇上分忧。”
“好!”崇祯点点头,“卿与国丈都是忠君之人,朝廷之肱骨!朝廷诸公,合该向两位爱卿学习啊!”
闻言,李国瑞这才松了一口气,皇帝没有多想。
第199章 皇上,你不会是收他们钱了吧?
户部衙门,签押房。
毕自严正伏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山东送来的税粮账册,眉头紧锁。
他本以为乱民被压下去后,朝廷的赋税会有所增益,可没想到,山东今年的秋粮又减了三成。
灾荒、蝗祸,接连不断。
他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将账册合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
“部堂!部堂!”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书吏跌跌撞撞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毕自严眉头一皱:“出什么事了?”
书吏咽了口唾沫,喘着粗气道:“部堂,内阁那边来人了!说是几位阁老请部堂过去议事!”
“嗯,知道了。”毕自严放下茶盏,站起身,整了整官袍。
“备轿。”
······
文渊阁,内阁值房。
毕自严踏进门槛的时候,便察觉气氛有些不对。
周延儒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份文书,面无表情。
成基命坐在左侧,脸色不大好看。
钱龙锡坐在右侧,正端着茶盏出神,连毕自严进来了也没注意。
“景曾来了。”周延儒抬起头,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坐。”
毕自严在成基命下首坐下,目光扫过三人,沉声道:“三位阁老找我过来,不知所为何事?”
周延儒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内廷要新设火器局的事,景曾你应当是知道的吧?”
毕自严点点头:“知道。工部的火器工坊办的好好的,内廷没必要再办一个。”
他顿了顿,眉头微绉,“难道内阁认为这件事要办?”
周延儒摇摇头:“不是我等要办,是宫里已经办了。”
毕自严一愣:“什么意思?”
宫里要新设火器局,这件事他自然是清楚的,可他户部不想出这笔银子。
他本以为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可现在看来,这件事似乎有变数?
周延儒将手里的文书递给他:“景曾,你自己看吧。”
毕自严接过文书,展开细看,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火器局的开衙建署章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由太子少保兼太仆寺卿孙元化领内廷火器局事,督造火器,一应支取,皆出内帑。
“皇上出了这笔银子?”毕自严抬头看着周延儒,满脸惊讶,“新设火器局可是需要不少银子,往后督造火器,耗费更是源源不断,皇上怎么会同意从内帑出这一笔银子?”
一旁的成基命微微摇头,“别看这上面写的是内帑,实际上,这银子是嘉定伯和武清侯出的。”
“嘉定伯和武清侯捐的银子?”毕自严神色一凝,又有些狐疑,“就这两家,能捐多少银子?”
成基命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嘉定伯周奎,捐银二十万两。”
毕自严眼睛瞪得滚圆。
周奎?
那个出了名的铁公鸡?
当年京营缺饷,皇上让他捐点银子犒劳将士,他哭穷哭了大半个月,最后才挤出两千两,还四处宣扬自己“毁家纾难”!
如今一出手就是二十万两?
“还有更高的。”钱龙锡也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武清侯李国瑞,捐银二十五万两。”
毕自严猛地扭头看向钱龙锡,满脸不可思议。
李国瑞竟然捐了二十五万两?!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坐回椅子中。
“这是为何啊?”
毕自严现在满脑子的困惑,“他们为何要给宫里捐这么多银子?”
他可不信什么两人为了替皇帝分忧解难的鬼话。
两人要真是如此想着皇帝,便不可能这个时候才拿出银子来。
朝廷比现在困难的时候多着呢!
成基命苦笑一声:“景曾,你这话问到点子上了。我们也想不明白,武清侯和嘉定伯是什么人,我们都清楚。让他们掏银子,简直是要他们的命。可这回......”
对面的钱龙锡冷哼一声:“人家自己掏腰包给宫里送银子,这件事我们管不着。可关于这内廷火器局的事情,我们却是要定个章程。”
说着,他顿了顿,扭头看向毕自严,“景曾,你是户部尚书,管着天下钱粮,我们也要跟你通个气。内廷火器局的开支,不能用户部的银子,就让内帑出。”
毕自严点点头:“这个我明白,户部本来就拿不出银子。”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午门外已站满了等候上朝的文武百官。
深秋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众人官袍猎猎作响,却没人敢缩脖子跺脚。
大朝会的日子,谁也不敢在皇上跟前失了仪态。
周奎站在勋贵队列中,一身簇新的朝服,胸前补子绣着麒麟,在晨光下格外扎眼。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美得冒泡。
二十万两银子花得值啊!
他身边围着一群勋贵,一个个满脸堆笑,拱手作揖。
“恭喜国丈!贺喜国丈!恢复爵位,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国丈此番为皇上分忧,实乃我辈楷模!”
周奎捻着胡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诸位过誉了,过誉了。老夫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为皇上分忧,乃是我等臣子的本分。”
“国丈太谦虚了!二十万两,那是绵薄之力?”
“对对对,国丈此番,当真是忠君爱国的典范!”
周奎笑得越发得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人群另一侧扫去。
那里,李国瑞也被人围着,脸上同样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两人相视一笑,又飞快移开。
李国瑞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昨日皇上收了他二十五万两银子,又亲自召见,说了那么多体己话,还能不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