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他的声音平淡了许多,“追复钱铎为武英殿大学士、工部尚书,以阁臣礼厚葬。”
王承恩跪地领旨。
......
陈府后宅。
陈文远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四碟小菜、一壶温酒,还有整整一盆白米饭。
自宫里出来,他是格外的高兴,就连胃口也大异于往常,竟一下吃了三大碗。
侍立在旁的小厮垂着头,也是觉着十分惊奇。
他从没见过自家大人这般吃相,像是饿死鬼投胎一般,拼命往肚子里塞东西。
许久过后,陈文远才放下筷子,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脆响。
“撤了。”他声音喑哑。
管家陈安连忙招呼小厮收拾碗筷,自己则扶着陈文远往内室走。
穿过月门,绕过紫檀架屏风,内室里熏着安神的沉香,暖帐低垂,锦被松软。
陈文远在床沿坐下,长随蹲下替他脱靴,却发现大人的脚踝冰凉。
“大人,”陈安抬头,“要不要给您打盆热水——”
“出去。”
陈安愣了愣。
“本官说,出去。”
陈安不敢再言,躬身退出内室,轻轻带上门扉。
脚步声在廊下渐远。
陈文远躺下,将锦被拉到下颌,盯着帐顶。
沉香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呼吸渐渐平稳,攥紧被角的手指缓缓松开。
意识沉入黑暗。
......
“陈文远。”
“我来找你了!”
陈文远眼前骤然出现钱铎的身影。
官袍是绯红的底子,胸前绣着仙鹤。
可这官袍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内里翻卷的皮肉。
肩上、胸前,纵横交错的鞭痕,深可见肉。
左手食指中指,指甲缝里还扎着透骨针,针尖在绿焰下泛着冷光。
胸口一道巴掌宽的烙铁印痕,皮肉焦黑卷曲,边缘泛着诡异的焦黄。
“我说过,”钱铎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那抹陈文远最恨的讥诮,“我会来找你的。”
“陈文远——”
“我会来找你的——”
“我说过——”
“我会来找你的——”
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海啸,灌进陈文远的耳朵,钻进他的颅骨,在他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啊————!!!”
陈文远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冷汗将锦被浸透了一大片,连枕头都洇出深色的湿痕。
是梦。
只是梦。
他脸色阴翳,咬牙切齿的吼道:“钱铎,你死了还这么不安生!”
第186章 陈文远:臣愿为皇上分忧!!
第二日寅时三刻,天色尚未亮透,承天门外已黑压压站满了等候上朝的官员。
绯袍、青袍、绿袍,按品级分列两侧,三五成群低声交谈。
陈文远站在都察院的队伍里,脸色有些发白。
昨夜那场噩梦折腾得他一宿没睡,闭上眼就是钱铎那张焦黑狰狞的脸,还有那句“我会来找你的”在耳边反复回响。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
“陈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文远转头,见是同在都察院的御史刘之凤,两人平素有些交情。
“刘兄。”陈文远拱拱手。
刘之凤凑近些,压低声音:“陈兄听说了吗?王浏要倒霉了。”
陈文远一愣:“王浏?哪个王浏?”
“还能有哪个王浏?”刘之凤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咱们院里不就他一位?就是给钱铎送银子的那位。小阁老被革职以后,朝中不少人说是要一并追究王浏的罪责。毕竟他是经办人,那三十万两银子是从他手里送到京城的,他还能脱得了干系?”
陈文远心头猛地一跳。
小阁老,革职?
钱铎不是死了吗?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钱铎呢?钱铎怎么处置?”
“小阁老?”刘之凤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陈兄这是怎么了?小阁老昨日不是被革职了吗?贪墨三十万两,收受贿赂十二万八千两,证据确凿,皇上将他革职了。”
革职?
陈文远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抓住刘之凤的手臂:“你说什么?革职?不是死了?”
“死?”刘之凤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挣开他的手,狐疑地打量着他,“陈兄,你这是怎么了?小阁老活得好好的,他深得皇上宠信,皇上怎么可能将他处死?”
陈文远脑子“嗡”的一声。
活得好好的?
怎么可能?!
他亲手灌的毒药,亲眼看着钱铎断了气,胸口都不起伏了!
他还摸过,鼻息、脉搏,全都没了!
怎么就成了“活得好好的”?!
“陈兄?陈兄?”刘之凤见他脸色惨白,额上渗出冷汗,有些担心,“你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
陈文远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没事,昨夜没睡好,有些恍惚。”
“那你可得注意身体。”刘之凤摇摇头,也没多想,继续道,“话说回来,王浏这次怕是要栽了。那三十万两银子可是赃银,他身为巡漕御史,不将银子押送刑部,反倒送到工部去,这不是明摆着要害小阁老吗?如今钱铎革职,他还能落着好?”
陈文远耳边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刘之凤在说什么。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钱铎没死?
那昨日的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若是真的,钱铎怎么还活着?
若是假的,那刑部大牢里的那些刑具、那瓶毒药、那张垂下去的脸......
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食指上缠着的布条还在,血迹已经干透。
疼,很疼!
这不是梦!
“陈兄?陈兄!”刘之凤推了他一把,“宫门开了,该进去了。”
陈文远猛地回神,抬头看去,承天门厚重的朱漆大门果然已经缓缓打开。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人群往里走。
......
建极殿。
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殿内烛火通明,映得金砖地面一片亮堂。
崇祯皇帝端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王承恩站在御阶旁,手捧拂尘,垂目静立。
“皇上驾到——”
唱礼声落,百官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祯抬了抬手:“平身。”
百官起身,垂手肃立。
“今日朝会,有何事奏?”崇祯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
话音刚落,刑科给事中李如灿出列,躬身道:“臣有本奏!”
“准。”
李如灿直起身,朗声道:“臣弹劾巡漕御史王浏,身为御史,不思报国,反与贪墨之臣勾结,将河南抄没赃银三十万两私送工部,攀附钱铎!此等行径,有违法度,有辱官箴,请皇上严惩!”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紧跟着,又有几名给事中出列。
“臣附议!王浏身为巡漕御史,奉旨查勘河道,却擅将赃银送与钱铎,其心可诛!”
“臣亦附议!王浏此举,分明是谄媚上官,置朝廷法度于不顾!若不严惩,何以儆效尤?”
“臣弹劾王浏!且河南布政使李崇文、按察使赵怀仁等人被拿下,然王浏并未继续深查,反将赃银押送京城,其中是否有隐情,亦当彻查!”
弹劾之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陈文远站在都察院队伍中,垂着头,手心却攥出了汗。
他脑子里还在翻腾着方才宫门外听到的消息——钱铎没死,只是革职。
革职。
这两个字像根刺,扎在他心口,拔不出来。
可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抬眼偷偷看向御座上的崇祯。
皇帝的脸色很不好看。
那三十万两银子被钱铎存进了汇通钱庄,又被毕自严一句“银子已调拨各地”堵得拿不出来,崇祯心里正窝着火。
如今这帮给事中弹劾王浏,正撞在枪口上。
果然——
崇祯沉声说到:“拟旨,王浏,革去巡漕御史之职,押解入京,交刑部严审定罪!”
“臣领旨。”刑部尚书徐石麒出列领了旨意。
而后户部尚书毕自严又站了出来,“皇上,河南河道一事还需有人署理,朝廷当另选一人接替。”
崇祯目光扫过群臣:“巡漕御史一职空缺,诸卿可有合适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