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远一愣。
这厮死到临头,还关心这?
“你管从哪来的!”陈文远咬牙,“能要你的命就成!”
他一把捏住钱铎的下颌,指尖陷进腮帮的软肉,迫使那张讨厌的脸仰起来。
钱铎没有挣扎。
陈文远拔开瓶塞,将瓶口怼进钱铎嘴里。
冰凉的液体滑过舌面,没有味道。
钱铎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陈文远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他大口喘着粗气,盯着钱铎的脸,一秒、两秒、三秒……
牢房里静得只剩火把噼啪的爆裂声。
钱铎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
“……就这?味道真不行。”
紧接着他的眼皮开始打架,没有丝毫死亡前的恐惧,他只是看着陈文远,轻笑着说道:“陈文远,我会来找你的。”
钱铎闭上眼睛,头向侧边一歪,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瞬间软塌下来。
被反绑在木架上的双臂骤然绷直,所有重量都压在那两条绳索上。
胸口不再起伏。
呼吸停了。
陈文远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钱铎那张骤然失去生气的脸。
死了?
真的死了!
陈文远脸上,笑意骤然浮现。
他将瓷瓶收拾干净,确认不会出问题之后,这才转身扑向牢门,双手抓着铁栅,嘶声大喊:
“来人!快来人!”
“钱铎出事了!”
声音在甬道里回荡,惊起一串凌乱的脚步声。
片刻后,张慎言带着两名狱卒疾步赶来。
他目光越过陈文远,落在木架上那个垂着头、胸口不再起伏的身影。
脚步骤停。
“小阁老?”张慎言异常的惊慌,“小阁老这是怎么了?”
看着钱铎整个人耷拉着,被绳子锁在木架上,他心情格外的沉重。
钱铎若是就这么死在了刑部大牢,他如何跟部堂交代,如何跟皇上交代!
“打开!”张慎言声音都变了调,“把牢门打开!”
狱卒手忙脚乱摸出钥匙,铁锁“哐当”落地。
张慎言冲进去,伸手探向钱铎鼻息。
——没有。
他又去摸钱铎颈侧脉搏。
——也没有。
张慎言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整条脊梁骨都像被人抽走了。
他缓缓转过头,盯着站在牢门边、浑身僵硬的陈文远。
“陈佥宪,”张慎言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到底怎么回事?小阁老是怎么死的?”
陈文远靠在牢门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抖了抖,半晌才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本官……本官不知……”
他露出十分惊慌的模样,却也不完全是装的。
亲手杀人,他还是第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却仍是发颤的:“本官奉皇上口谕,来教训钱铎……替皇上出一口恶气。本官是动了刑,可那些都不致命。”
陈文远猛地抓住张慎言的手臂,五指用力,指节泛白:
“张郎中,本官只是想教训他,本官没想杀他!是他自己……他自己怎么就死了?!”
他眼神里满是惊惶,不似作伪。
张慎言盯着他看了许久,没有说话。
甬道里的火把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诡异地扭曲、晃动。
张慎言缓缓挣开陈文远的手,转身走到钱铎面前。
他仔细打量着那具垂着头、胸口不再起伏的身体。
透骨针扎过的食指中指还在渗血,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指甲盖大小的暗红。
拶指夹留下的勒痕深入皮肉,双手指节处一片青紫。
肩头、胸前纵横交错的鞭痕,有几道深可见肉。
最触目惊心的是胸口那道烙铁印痕——巴掌宽,皮肉焦黑卷曲,边缘泛着诡异的焦黄色。
这是刑部大牢里最寻常不过的用刑痕迹。
寻常到任何一个狱卒都认得。
这些却是不足以致命,让人猝然暴毙的。
“陈佥宪,”张慎言直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最后对他用刑,是什么时候?”
陈文远愣了愣:“就……就方才。烙铁。本官烙了他两下。”
“两下?”
“两下。”陈文远指着地上那块烙铁,“这是第二次烙的时候,本官手抖,烙铁掉地上了。”
张慎言没说话,弯腰捡起那块烙铁。
铁块已经凉了,但底部还残留着些许余温。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钱铎脸上。
那张脸十分平静,嘴角甚至微微上翘,说明死前并没有挣扎过。
“陈佥宪,”张慎言缓缓开口,“除了这些刑具,你还用了什么?”
陈文远摇头:“没有了,就这些。”
“陈佥宪,”张慎言走近一步,“你方才说,你是奉了皇上口谕来的?”
“是。”陈文远脸色苍白,“皇上亲口吩咐,让我来教训钱铎,替皇上出一口恶气。可我没想到......钱铎竟然就这般死了,我实在是愧对皇上!”
张慎言盯着陈文远看了片刻,却没察觉有异样。
“既如此,”他退后一步,“还请陈佥宪暂且在签押房稍候,此事下官还需禀报部堂,请部堂处置。”
“张郎中!”陈文远脸色微沉,声音颤抖地说道,“我奉旨办差,如今钱铎死了,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我当入宫面见皇上,向皇上请罪,岂能在这里等着?”
张慎言看着他,一字一顿:“陈佥宪,刑部大牢里死了一个刚被革职的内阁大学士。此事,总要有个交代。”
“可皇上那里也要有交代!”陈文远似是压下了心底的慌张,脸色沉郁,语气中带着一抹压迫。
见状,张慎言也知道拦不住了。
他侧头对身后的狱卒吩咐:“请陈佥宪出去。”
“是!”
两名狱卒上前,一左一右“护”在陈文远身侧。
陈文远一甩袖子,跟着狱卒出了甬道。
第185章 皇上,臣有罪!
陈文远出了刑部大牢,站在青石板路中央,深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肺腑间那股阴冷的霉味终于淡了些。
“大人。”随从迎上来,见他脸色惨白如纸,小心翼翼道,“回府歇息?”
“入宫。”陈文远声音喑哑,“入宫面圣。”
轿子晃晃悠悠往紫禁城方向行去。
陈文远靠在轿厢内壁,闭着眼睛,左手食指那根被自己扎过的指头还在隐隐作痛,缠着随从临时找来的布条,渗出淡淡的血迹。
可这点疼,算得了什么?
钱铎死了。
他亲手杀的。
他睁开眼,望着轿顶的雕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内阁阁老又如何,权倾朝野又如何!!
还不是死在了他手里。
眼下他要担心的是皇帝。
皇帝可是特地吩咐过,不能伤了钱铎的性命。
如今钱铎死了,皇帝会如何反应?
“那东西花了我近百两银子,应当没人能够查出来!”
陈文远暗自思索着,只要没人知道他给钱铎下毒,钱铎的死便怪罪不到他头上来。
他对钱铎用的那些刑可都算不得致命伤,就算是刑部仔细查验,最终无非是钱铎暴毙,他算是个诱因。
可他却是奉了皇帝的旨意办事,至多也就是担一个过失的罪名。
皇帝当真会为了一个死人,杀一个替他出气的忠臣吗?
不会的。
他陈文远是替皇上分忧的人。
钱铎那厮,掌掴天子、直斥君非、贪墨三十万两,哪一条不是死罪?
皇帝心中难道没有一点怨气?
先前不处置钱铎,无非是看重其能力。
现在钱铎已经死了,皇帝岂会再偏向钱铎。
想到这里,陈文远攥紧了拳头。
......
乾清宫。
殿内御案上奏疏堆积如山,崇祯正俯身批阅一份辽东送来的军情塘报。
孙传庭和袁崇焕联手,锦州城防已固,建虏屡次进犯,但都被击退了。
好消息!
他揉着眉心,心情难得松快了些。
王承恩轻手轻脚进来,躬身道:“皇爷,陈文远求见。”
“陈文远?”崇祯放下朱笔,“让他进来。”
不多时,陈文远趋步进殿,扑通一声跪在御案前三步之外,以头触地,半晌无声。
崇祯眉头微蹙:“陈卿,钱铎那边如何了?可有好好替朕教训那厮?”
陈文远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声音嘶哑得不似人声:“陛下......臣......臣有罪。”
崇祯手中朱笔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