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浓眉大眼的家伙是怎么说得出这种话的?
清誉?钱铎那厮还有什么清誉?
哪怕他不在朝堂之中,也听说了不少钱铎的“壮举”,那一桩桩一件件,哪有一个是清直之臣该做的。
他扭头看了看燕北身后的红木箱子,捎带怀疑的问道:“既然小阁老要存银子,不知道要存多少?”
燕北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
听到这个数目,范永斗也是心中一惊。
三十万?!
他没想到,钱铎竟然一下要存三十万两银子!
他这钱庄筹办至今,手头能调动的现银也不过二十万两出头。
如今钱铎一口气要存三十万两进来,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可这炭......烫手。
范永斗心中警铃大作。
钱铎是什么人?
那是连皇帝都敢打的狠角色,是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三品大员扒了官袍拖出去的煞星。
这些年被他抄家灭门的豪商巨贾,没有十家也有八家了。
这样一个人,会平白无故送银子来给你用?
范永斗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笑容:“燕大人,小阁老这份心意,范某感激不尽。只是......”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问道,“不知小阁老可有什么吩咐?这些银子要存多久?利钱怎么算?”
燕北早就等着他问这话。
“部堂说了,”燕北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三十万两,存期一年。利息嘛......”他伸出两根手指,“两成。”
“两成?”范永斗眼睛瞪圆了。
不是太高,而是......太正常了!
如今京城的行情,九出十三归都是常事。
钱庄放贷出去,年息没有三成五成都算亏本。
两成的利息,简直可以说是优惠异常了。
可越是这样,范永斗心里越不踏实。
“就......两成?”他试探着又问了一遍,“没有别的条件?”
“没有。”燕北摇头,“部堂的原话是:银子放在工部也是放着,不如存进钱庄,吃点利息。范掌柜若是不愿收,我这就让人拉回去。”
“愿收!愿收!”范永斗连忙道。
他脑子飞快转动。
两成利息,三十万两一年就是六万两。
这数目不小,可若是运用得当,日后赚回来的何止六万?
沈廷扬那海运的买卖,他正愁没本钱投。
二十万两造船款,三家平摊每家也得六万多两。
再加上钱庄这边要备的现银......手头确实紧。
若是有了这三十万两......
范永斗眼中精光一闪。
“燕大人,”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请转告小阁老,这银子范某收下了。利息就按小阁老说的,两成!一年期满,连本带利奉还!”
燕北点点头:“那便立个字据吧。”
“应该的,应该的!”范永斗连忙让人取来笔墨纸砚。
红纸黑字,写明了存入银两数目、存期、利息。
范永斗亲自签名画押,又盖上钱庄新刻的印信。
燕北接过字据看了一眼,确认无误,这才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盖上了钱铎的印信。
一切办妥,燕北也不准备久留,只是走的时候叮嘱了一句,“范掌柜,这银子你也收了,若是出了什么问题,那是你的事情,可怪不到部堂头上。”
“自然,自然。”范永斗连连点头,心底却琢磨着燕北这话的意思。
燕北总不至于是平白说这一句废话吧?
可等燕北人都走远了,他也没想明白。
在一旁小厮的提醒下,他这才让人将银子都搬去了后院。
且不管其他,有了这笔银子,海运的买卖算是稳了。
······
内阁值房,檀香袅袅,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在青砖地上,映出几道明晃晃的光斑。
周延儒端坐在上首,手里捏着徐石麒刚刚送来的奏疏,指尖微微发白。
成基命、钱龙锡分坐两侧,两人都低垂着眼帘,状似沉思,却时不时用余光瞥向周延儒手中的那几页纸。
“元辅,”成基命终于忍不住开口,“刑部的奏疏里......究竟怎么说?”
周延儒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将奏疏轻轻推至桌案中央。
成基命和钱龙锡同时倾身,两双眼睛死死盯住纸上那些墨字。
“钱铎......自己认了?”钱龙锡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三十万两赃银,十二万八千两贿赂,全都认了?还主动要求刑部去抄行贿的乡绅?”
“正是。”周延儒缓缓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刮去浮沫,“不仅如此,银子就大剌剌摆在工部院子里,连遮掩都懒得做。”
内阁中一时寂静。
窗外蝉鸣聒噪,阁内却只闻三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成基命眉头紧锁,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这不合常理......钱铎行事虽狂,却绝不蠢。他若真要贪墨,何至于如此张扬?若真是受贿,又怎会主动将罪证上交?”
“是啊,”钱龙锡接过话头,脸上浮现出警惕之色,“那厮向来诡计多端,这会不会......是什么谋划?”
周延儒放下茶盏,瓷器轻叩桌面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谋划?”他轻笑一声,“就要谋划什么?”
成基命和钱龙锡同时看向他。
周延儒站起身,负手踱至窗前,目光投向远处高耸、威严的宫城。
“皇上下了旨意,让严查此事,如今有了结果,我等也该给皇上一个交代。”
成基命看着周延儒的神色,若有所思。
一旁的钱龙锡则眉头微绉,“元辅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官员贪墨,是大罪!”周延儒转身看着桌上的奏疏,神色平淡,“我大明对此早有成例,依律便可。”
成基命看着两人,沉声说到:“他毕竟是内阁大学士......”
“那又如何?他既然敢做,那便要认!”钱龙锡神色清冷,“小阁老也是久在官场的老人了,良乡、通州,那么多案子,那可都是他亲自操办的,他能不清楚这其中的罪责?”
“即是有了证据,内阁也宽恕不了他!”
第179章 崇祯:治他得罪!
武清侯府。
李国瑞斜倚在酸枝木躺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对和田白玉雕的核桃,核桃在他掌心无声转动,润滑如脂。
武清侯是他祖上凭借外戚身份得来的爵位,世袭罔替,到李国瑞这儿已经是第三代了。
府邸占地三十余亩,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处处透着百年侯门的底蕴。
可这底蕴,近来却有些摇摇欲坠。
李国瑞闭上眼,想起自家在通州遭受的那些损失,便十分的肉疼。
因为钱铎的缘故,他武清侯府在通州的六处绸缎庄、四家当铺、两家钱庄,全数抄没。
账上现银十六万两,货物价值不下三十万两,就这么打了水漂。
更可恨的是,那些管事、掌柜,跟着李家干了半辈子的人,如今全在刑部大牢里蹲着,生死未卜。
“钱铎......”李国瑞咬着牙,掌心用力,白玉核桃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正恨着,管家李福匆匆从月门进来:“侯爷,国丈爷来了。”
李国瑞眉头一皱,同是外戚出身,两家平日里走动颇多,只不过前些日子周奎遭了灾,被夺了爵禄。
“周奎?他来做什么?”
话音未落,院门外已传来脚步声。
周奎一身绛紫常服,头戴乌纱翼善冠,看着不伦不类,但脸上竟带着李国瑞许久未见的红光。
“武清侯,大喜!大喜啊!”
周奎人未到,声先至,脚步竟有些飘忽,欣喜异常。
李国瑞坐直身子,眉头皱得更紧:“国丈何出此言?为我府上近日可没什么喜事。”
“有!有的!天大的喜事!那钱铎小儿出事了!”周奎几步走到槐树下,也不等李国瑞让座,自己拉了张紫檀圆凳坐下,喘了两口气,兴奋的说道:“我下午听到的消息,刑部的人查到钱铎贪墨,足足三十万两银子!”
李国瑞手中转动的白玉核桃骤然停住。
他抬起头,盯着周奎:“国丈说什么?”
“贪墨!整整三十万两赃银!”周奎眼睛发亮,声音中抑制不住的兴奋,“前两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陈文远上疏弹劾,说钱铎伙同巡漕御史王浏在河南大肆敛财,将抄没的三十万两银子收入了自己囊中。”
李国瑞愣住。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周奎一拍大腿,“刑部的人已经去工部查验过了,银子就大剌剌摆在工部院子里,五个红木大箱子,白花花的银锭!钱铎那厮不但认了,还上交了十二万八千两贿赂,说是河南几家乡绅送他的!如今刑部已经按着名单去抓人了!”
李国瑞听得瞠目结舌。
这......这不合常理啊。
钱铎那厮是狂,是肆无忌惮,可绝不是蠢货。
若真想贪墨,何至于如此张扬?
若真是受贿,又怎会主动将罪证上交?
他心中疑虑丛生,可看着周奎那兴奋得几乎扭曲的脸,又觉得此事未必是假。
“国丈从何处得来的消息?”李国瑞谨慎问道。
“内阁!”周奎凑近些,声音几不可闻,“前两日皇上下旨,内阁给刑部发了文,徐石麒那老东西不敢怠慢,今日便查清楚了,如今内阁几位阁老正议此事呢。”
李国瑞呼吸急促起来。
若真是内阁传出来的消息,那此事八九不离十了。
可......钱铎为何要这么做?
他图什么?
“武清侯!”周奎见李国瑞还在迟疑,急道:“你还在想什么?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钱铎嚣张跋扈,视我等勋贵外戚如无物,在通州抄了我们多少产业?你武清侯府损失不下五十万两吧?
我就更惨了,通州、良乡的铺子全被他端了不说,前些日子还被他下了诏狱,差点把老命丢在里头!”
说到此处,周奎眼圈泛红,声音哽咽:“那诏狱......真不是人待的地方!阴冷潮湿,老鼠满地爬,饭食连猪食都不如!我周奎堂堂国丈,竟受此奇耻大辱!”
李国瑞看着周奎那激动得发颤的手,心中那点疑虑渐渐散去。
“国丈打算如何做?”
周奎眼睛一亮,知道李国瑞心动了。
他抹了把脸,凑得更近:“此事简单,钱铎那厮既然已经认了贪墨三十万两银子的事情,我们只需把这件事定死了,那便足以用贪墨的罪名除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