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缓缓道:“沈世荣那些人,不是刚跟朝廷合办了钱庄么?钱庄里存的,是各地衙门的俸禄银子,也是商帮自己的本钱。让他们从钱庄里支银子,去各地采购铁料煤炭,运到京城的工坊——这不难吧?”
周延儒瞳孔一缩。
他终于明白了钱铎的算计。
这哪里是让商人帮忙?这是要借商人的手,用商人自己的钱,替朝廷办事!
“小阁老,”周延儒声音干涩,“那些商人......未必肯。”
“他们会的。”钱铎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轻轻放在案上,“晋商范永斗,在张家口做边贸,去年偷偷往关外运了三千斤生铁——这事,锦衣卫有记录。”
“徽商汪文言,在江南收购硝石,暗中转卖给海寇——这事,南直隶按察使司查过,被他用银子压下去了。”
“江浙商帮沈世荣,”钱铎手指点在最后一个名字上,“更不用说。他跟江南那几个致仕老臣的关系,真当朝廷不知道?”
他抬眼看向周延儒:“周阁老,你说,这些事要是捅出去,他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值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成基命喉结滚动,钱龙锡脸色发白,何如宠捋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
只有周延儒还勉强维持着镇定,但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都没有想到,钱铎竟然准备如此充分。
这恐怕不是钱铎临时起意的想法,这是早就准备好了啊!
难怪先前那些商人跟朝廷合办钱庄的时候,钱铎没有阻止,原来是在这等着!
“小阁老这是......威胁?”他声音有些发颤。
“是威胁。”钱铎并不否认,“朝廷能用他们,也能办他们。如今辽东战事吃紧,正是他们戴罪立功的时候——出钱出料,帮着朝廷把火器造出来,过往的事,朝廷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道:
“告诉他们,一月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批铁料运进安定门工坊。晚了......”
钱铎咧嘴一笑,那笑容让在场所有人都脊背发凉。
“我亲自去‘请’他们。”
······
钱铎走后,内阁值房里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周延儒坐在主位上,许久没有动弹。
成基命低声开口:“元辅,这事......真要钱铎说的办?”
“不办还能怎样?”钱龙锡冷笑,“你没听他说么?那些商人的把柄都在他手里攥着呢!真捅出去,别说商人,连带着他们背后那些老臣都得受牵连!”
何如宠叹了口气:“钱铎这是......逼着商人出血啊。”
“出血?”周延儒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能活着就不错了。”
四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
钱铎这一手,太狠了。
用商人的钱,办朝廷的事,还要商人感恩戴德。
“去传话吧。”周延儒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告诉沈世荣他们......朝廷需要铁料煤炭,让他们尽快筹备。”
······
晋商会馆。
范永斗听到消息时,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他这是要我们的命啊!”他脸色铁青,声音嘶哑,“刚加了税,现在又要我们出钱出料?!那火器工坊是个无底洞!投进去多少银子都不够填的!”
厅内其他晋商大佬也都面色难看。
“东家,咱们......真得照办?”有人颤声问。
“不办?”范永斗惨笑,“钱铎手里攥着咱们往关外卖铁的罪证!这事要是捅出去,别说咱们,连带着九族的脑袋都得搬家!”
他跌坐在太师椅上,浑身发冷。
“去......去筹银子。”范永斗闭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把票号里的现银都提出来,去山西各矿场收铁收煤......一月,一月之内,第一批货必须运到京城!”
“可......可咱们自己的生意......”
“生意?”范永斗猛地睁眼,眼中满是血丝,“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生意?!”
几乎同时,徽商会馆里也是同样的场景。
汪文言听完传话,呆坐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好个钱铎......好手段......”他喃喃道,“这是要把咱们榨干啊......”
“汪老爷,咱们真要......”
“不然呢?”汪文言苦笑,“咱们往海寇手里卖硝石的事,他都知道。这事要是闹大了,江南那些老大人也保不住咱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熙熙攘攘的街道。
“去,传信给江南各分号,把所有能调动的银子都调过来。去江西、湖广收铁,去福建收硝石......一个月,就一个月。”
江浙商帮的反应倒是快一些。
沈世荣听完周延儒派来的人传话,脸上居然还带着笑。
“请回禀周阁老,草民等定当尽力。”他躬身送走传话人,转身回到内室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沈先生,咱们真要做这冤大头?”手下管事忍不住问。
“冤大头?”沈世荣冷笑,“你当钱铎是跟咱们商量?他这是在命令!”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开始写信。
“钱铎手里有咱们的把柄,这没错。但咱们手里,难道就没有他的把柄?”
手下管事一愣:“沈先生的意思是......”
“他在工部那些事,真当没人知道?”沈世荣笔下不停,“孙朝肃那些人为什么乖乖听话?真是因为家眷被扣?呵......这里头的水,深着呢。”
信写好了,他封好火漆,交给管事:“连夜送出去,给江南那几位老大人。告诉他们,钱铎这是要借咱们的手,掌控工部、掌控火器——下一步,他要掌控的,可就不止这些了。”
管事接过信,匆匆离去。
沈世荣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眼神复杂。
“钱铎啊钱铎......你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
半月之后,安定门内工坊。
钱铎站在高高的料堆前,看着一车车铁料煤炭运进工坊,脸上没什么表情。
燕北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大人,晋商第一批铁料到了,五千斤。徽商的煤炭到了三百车。江浙商帮的硝石硫磺也陆续运进来了。”
“速度倒是不慢。”钱铎淡淡道。
“沈世荣亲自押送最后一批货,在外头候着,说要见您。”
钱铎挑眉:“让他进来。”
不多时,沈世荣一身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脸上带着谦卑的笑:
“小阁老,草民幸不辱命,三日内将第一批物料都备齐了。后续的货,也会陆续运到。”
钱铎打量着他,忽然笑了:“沈先生辛苦了。”
“不敢不敢,为朝廷分忧,是草民等的本分。”沈世荣躬身道。
“本分?”钱铎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了些,“沈先生,你说......商人最大的本分是什么?”
沈世荣心头一凛:“还请小阁老指点。”
“是听话。”钱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听话,才能赚钱,才能享受。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沈世荣背上瞬间冒出冷汗。
“草民......明白了。”
第158章 王爷,咱们惹不起
太原城,晋王府。
三月末的天气已经暖和起来。
可王府大殿中的气氛,却冷得像寒冬腊月。
晋王朱求桂坐在紫檀木的圈椅里,手里捏着一盏已经凉透的龙井,眼睛却盯着跪在面前的范永斗。
范永斗跪在青砖地上,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膝盖早就麻了,后背的汗水把绸衫浸透,贴在皮肤上,粘腻难受。
可他一动不敢动,连头都不敢抬。
“范永斗。”朱求桂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范永斗浑身一颤,“你跟着本王多少年了?”
“回、回王爷,”范永斗咽了口唾沫,“小人祖上自定王开始便为王府效力,到小人这儿,已经是第十三代了。算起来,少说也有两百年了。”
“两百年。”朱求桂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两百年,范家从一个小小仆役,变成山西头一号的晋商,靠的是什么?”
“全、全靠王爷照拂!”范永斗连忙叩首,“没有王爷,就没有范家的今天!小人永世不忘王爷恩德!”
“恩德?”朱求桂笑了,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那本王倒要问问你,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可对得起王府这一百五十年的照拂?”
范永斗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王爷息怒!小人、小人也是被逼无奈啊!”
“被逼无奈?”朱求桂放下茶盏,盏底磕在紫檀木的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却让范永斗心头一颤,“谁逼你?皇上?还是内阁?”
“是、是钱铎!”范永斗脱口而出,“是小阁老!”
朱求桂眉头微皱:“钱铎?他才刚入阁,就让你们如此惧怕?”
“正是他!”范永斗抬起头,脸上满是苦涩,“王爷有所不知,这钱铎手段狠辣,两个月前在工部清洗了数十官员,又把英国公、成国公那些世袭罔替的勋贵都关进了诏狱。如今入了内阁,更是变本加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手里攥着小人往关外卖铁料的罪证!那可是杀头灭族的大罪啊!他放出话来,要小人一月之内凑齐五千斤生铁、三百车煤炭,运往京城的工坊,否则......否则就要把那事捅出去!”
朱求桂沉默了片刻。
窗外传来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所以,”他缓缓开口,“你就把王府今年该分的那份铁料,全都挪去给朝廷了?”
范永斗浑身一抖:“小人、小人也是没办法啊!钱铎给的期限只有一个月,山西各矿场现成的铁料就那么多,要是从别处调,时间来不及,价钱也高......”
“砰!”
朱求桂猛地一拍案几,茶盏震得跳起,茶水泼洒出来。
“范永斗!”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轩中投下一片阴影,“你可知那些铁料,本王原本要卖给谁?”
范永斗不敢说话。
“陕西的民乱越来越厉害,”朱求桂声音冷了下来,“去年年末,陕西的乱民都跑到山西来了,本王早就跟其他几位藩王定好了,要买铁料打造兵器,装备王府护卫,现在你一声不吭全给了朝廷,让本王拿什么跟他们交代?!”
“王爷息怒!小人、小人可以再从别处调......”
“调?你拿什么调?”朱求桂冷笑,“山西的铁矿,本王手里的,代王、肃王手里的,都交给你们这些人打理了,现在你把这些铁料都挪走了,你倒是告诉本王,你还能从哪儿调?”
范永斗哑口无言。
“还有煤炭。”朱求桂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同的煤,本王要运往宣府,卖给关外那些人的。现在你一口气运走三百车,本王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王爷......”范永斗声音发颤,“小人知错了!可小的也没有办法啊,小阁老那边,小的惹不起啊!”
“惹不起?”朱求桂俯下身,盯着范永斗的眼睛,“范永斗,你当本王是傻子?你惹不起他,就可以惹我?”
他直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范永斗。
“本王听说,钱铎在京城造新式火器,月产火铳五千杆,火炮十二门。这些火器威力还极强,连辽东的鞑子都能够杀退,你想办法,去替本王弄些过来。”
范永斗脸色一变,急忙应道:“王爷,朝廷对新式火器看管极严,前些日子还漏了火器铸造之法,惹得小阁老大怒,一下杀了工部大半的官员,现在火器铸造的事情都由小阁老一手掌管,就连皇上都不敢过问,小的哪里有本事弄来火器啊!”
他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让他去弄新式火器,这不是要他的命嘛!
“王爷,”范永斗爬行几步,抱住朱求桂的腿,“钱铎那人桀骜不驯,不将百官放在眼里,我一个小小的商贾,在他面前更是说不上话,若是王爷肯出面,钱铎说不定会给王爷一个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