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得很。”他缓缓直起身,拂了拂龙袍上的灰尘,“你想死?朕偏不让你死。”
钱铎瞳孔一缩。
“你不是说朕的方略必败吗?朕就让你亲眼看着,锦州是怎么收复的!”崇祯的声音越来越高,“等锦州捷报传来,朕要你在奉天门跪迎,让天下人看看——究竟是你钱铎错了?还是朕错了!”
他猛地转身,对侍卫吼道:“把他押下去!关进诏狱!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探视!等锦州捷报传来——朕再好好跟他算账!”
“遵旨!”
侍卫们拖着钱铎往外走。
钱铎顿时有些失望。
不是?
崇祯已经习惯了?
拿棍子抽都没用了?
暖阁的门重重关上。
崇祯站在原地,浑身还在发抖。
王承恩连滚爬爬地过来:“皇爷,您没事吧?快传太医——”
“滚!”崇祯一脚踹开他,走到御案前,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根被夺下的枣木棍,看着洒了一地的奏疏......
他忽然抓起那根木棍,狠狠砸向墙壁。
“砰!”
木棍断成两截。
“钱铎......钱铎......”崇祯咬牙切齿,眼中血丝密布,“等锦州捷报传来......朕要你跪在奉天门,跪在天下人面前......承认你错了!承认朕才是对的!!!”
······
北镇抚司的衙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
石砌的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墙头插着铁蒺藜,檐角挂着风灯,在初春的寒风中摇晃,照出斑驳的影子。
衙署正堂里,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刚用完晚饭,正端着杯热茶慢慢啜饮。
案上摊着几份密报,都是京中勋贵和朝臣的近况。
他随手翻看着,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正想着,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锦衣卫千户匆匆进来:“缇帅,诏狱那边......钱大人又来了。”
吴孟明手一抖,茶水泼在衣袖上。
他放下茶杯,抬头盯着千户:“你说什么?”
“钱......钱大人刚被押进诏狱。”千户声音有些发颤,“是乾清宫的侍卫亲自押来的,王公公传的口谕,说是没有皇上的旨意,谁也不许探视。”
吴孟明缓缓站起身,绯红飞鱼服在烛光下泛着暗红。
他沉默了足足十息,才问:“这次......是因为什么事?”
千户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听说......听说钱大人在宫里拿着棒子抽了皇上。”
“啪嗒。”
吴孟明手中的茶杯盖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瞪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又打皇帝了?
上一次在建极殿当众抽鞭子,皇上没追究,已经是天大的侥幸。
这次......
“怎么回事?”吴孟明声音发干。
“具体的......乾清宫那边口风很紧。”千户低声道,“不过押送来的弟兄私下透露,说钱大人直言进谏,跟皇上起了冲突,便寻了......寻了一根枣木棍,在暖阁里追着皇上打,抽了三棍。”
吴孟明倒吸一口凉气。
“皇上伤势如何?”他急忙问。
“应当无大碍,只是皮肉伤。”千户道,“太医被召去看了,出来时脸色如常,想来没有大碍。但皇上......皇上震怒异常,摔了东西,还说要等锦州捷报传来,再跟钱大人算账。”
吴孟明稍稍松了口气,“皇上无碍便好,无碍便好。”
第150章 八百里加急送血书
三月初八,晨。
天刚蒙蒙亮,京城还笼罩在一片薄雾中。
乾清宫却早已灯火通明,太监宫女们进进出出,紧张地忙碌着。
崇祯一夜未眠。
自三月初五那日起,他就在等辽东的消息。
按他钦定的方略,那一天该是锦州总攻的日子,该是他这位皇帝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辉煌时刻。
可三日过去了,辽东那边音讯全无。
没有捷报,没有战报,甚至连例行军情都没有送来。
这不对劲。
“皇爷,该更衣了。”王承恩捧着一套明黄龙袍,小心翼翼地说道。
崇祯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嘶哑:“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
“再等等。”崇祯没有转身,“等辽东的消息。”
王承恩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他伺候皇上多年,太了解这位主子的性子了。越是焦虑,越是不安,就越要强撑着,越要摆出一切尽在掌握的架势。
可这一次,王承恩心里也打鼓。
三天了。
从辽东到京城,八百里加急,即便路上有什么耽搁,也该有消息了。
除非......前线出事了。
这个念头让王承恩打了个寒颤,他不敢往下想。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色渐亮,薄雾散去。
“皇爷!”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冲进来,声音都在发抖,“启禀皇爷,辽东......辽东有消息了!”
崇祯猛地转身,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捷报呢?!”
“捷、捷报......捷报刚进城。”小太监吓得脸色煞白,“小的们在城门口盯着......辽东八百里加急的信使刚进城,正朝着承天门赶来!”
辽东的捷报来了?!
崇祯满脸欣喜,挥舞着袍子。
“更衣!”
“传旨百官,齐集承天门!朕要亲自迎接捷报!”
······
卯时末,承天门城楼。
晨光刺破薄雾,将城楼上飘扬的旌旗染上金色。
崇祯一身明黄龙袍,端坐于临时设下的御座之上,脸上难掩喜色。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按品秩站定。
前排是内阁辅臣、六部尚书,后面跟着五军都督府的勋贵、都察院御史、翰林院清流......承天门前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却又弥漫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松山堡大捷的消息已经在京城传开,如今辽东八百里加急的捷报信使即将入城,锦州大捷!
“捷报该到了吧?”兵部尚书张凤翼嘀咕了一声。
一旁的首辅周延儒捋须不语,目光却同样紧盯着城门方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承天门前的寂静。
“来了!”不知谁低呼一声。
百官齐刷刷望去——
可出现的并非辽东信使。
而是二十名锦衣卫缇骑,押着一辆囚车,从西长安街方向缓缓驶来。
囚车木栅陈旧,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
车内站着一个人,一身素白囚衣,头发略显凌乱,但脊梁挺得笔直。
当囚车驶近,百官看清那人面容时,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钱......钱部堂?!”
“大司空怎么......”
“他何时入的诏狱?!”
惊疑声此起彼伏。
前些日子,钱铎可是在督造火器,怎么突然就突然被关入诏狱了?
内阁首辅周延儒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又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御座上的崇祯。
这几日皇帝不曾早朝,他便发觉事情有些不对劲。
起初他还以为是因为前线战事的缘故,现在看来,恐怕是跟钱铎有关。
次辅成基命脸色微变,都察院的御史们更是面面相觑——这位在松山堡大捷后被满朝称颂的“国之柱石”,竟已身陷囹圄?
囚车在御道旁停下。
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御台前,躬身应道:“皇上,人带来了。”
崇祯面无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扫过囚车中的钱铎,眼中满是得意。
捷报已经到了,朕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打开囚车。”崇祯开口。
“皇上?”吴孟明一愣。
“朕让你打开。”崇祯的声音冷了几分。
吴孟明不敢再多问,挥手示意手下打开囚车门锁。
钱铎从囚车中缓步走出,手脚上的镣铐哗啦作响。
他抬头望向高台上的崇祯,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放肆!尔既为罪臣,还不向皇上行礼,当罪加一等!”
成国公朱纯臣看着钱铎,脸上满是快意。
好好好!
他们的谋划果然有用!
皇上果真将钱铎拿下了!
不少官员也纷纷站出来应和。
若是放在平常,他们不敢说钱铎半句。
可现在,看着白身的钱铎,他们的胆子都大了几分。
钱铎目光扫过众臣,冷笑一声,“我钱铎既然要当这个直言死谏的言官,便不可能向昏君低头!”
他扭头看向崇祯,厉声呵斥道:“崇祯,不知兵而用兵,不知谋而用谋,大明的江山都毁在了你的手里!你当为千古罪人,万世之耻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