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的方略写得详尽:以孙传庭标营为先锋,配新式火器,正面强攻锦州南门;山海关、宁远诸镇兵马分左右两翼,牵制建虏援军;另遣一支轻骑绕至锦州以北,截断建虏粮道。
整个方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崇祯看完,合上奏疏,沉默片刻。
“袁督师的方略,诸位怎么看?”他缓缓问道。
兵部尚书张凤翼出列:“回皇上,臣以为袁督师此策稳妥。孙侍郎标营火器犀利,正面攻坚可破建虏锐气;两翼牵制可防敌军包抄;断其粮道,则可动摇敌军守城之志。三管齐下,锦州可复。”
“臣附议。”兵部右侍郎陈甲紧接着道,“袁督师久镇辽东,熟知建虏战法,此策正是对症下药。”
“臣亦附议。”
一时间,内阁、兵部的官员纷纷表态,几乎是一边倒地支持袁崇焕的方略。
崇祯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袁崇焕的方略稳妥。
但稳妥,就意味着这功劳大部分要算在袁崇焕和孙传庭头上——而孙传庭,是钱铎的人!
若是完全按袁崇焕的方略来打,胜了,朝野上下会怎么说?
定是“袁督师运筹帷幄,孙侍郎冲锋陷阵,钱尚书火器建功”!
那他这个皇帝呢?
坐在深宫里,批个“准”字?
崇祯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目光缓缓转向另一侧。
五军都督府的勋贵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却掩不住眼中闪烁的精光。
“五军都督府,有何见解?”崇祯忽然开口。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文官们纷纷侧目,眼中闪过诧异、不屑、警惕。
五军都督府?这些勋贵懂打仗?
英国公张之极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回皇上,臣等以为,袁督师方略虽稳,却失之过缓。”
“哦?”崇祯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英国公详细说说。”
张之极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锦州位置:“锦州城高墙厚,建虏守将多尔衮又是悍将,若按袁督师之法,正面强攻,纵有火器之利,也难免伤亡惨重。且建虏骑兵迅捷,两翼牵制未必能阻其援兵。”
他顿了顿,见崇祯微微颔首,心中大定,继续道:“臣等以为,当出奇兵。”
“奇兵?”崇祯身子前倾。
“正是。”成国公朱纯臣也站了出来,声音洪亮,“皇上请看——锦州东南三十里,有女儿河绕城而过。此时虽已开春,但辽东地寒,河面冰层未完全消融。
若能遣一支精锐,趁夜踏冰过河,绕至锦州东侧,黎明时分发起突袭,与正面大军形成夹击之势,建虏必乱!”
定国公徐允祯紧接着道:“臣等查过历年气象,二月末三月初,辽东多晨雾。若选雾日发动总攻,火器声威更盛,敌军难辨虚实,而我军可借雾掩护,直抵城下!”
武清侯李国祯不甘示弱:“臣还建议,可令袁督师佯攻锦州西面的杏山驿,做出欲切断锦州与广宁联系之势。多尔衮若分兵去救,锦州守备必虚;若不分兵,则杏山驿可下,断其一臂!”
三位勋贵你一言我一语,将一套看似天衣无缝的方略抛了出来。
大殿内鸦雀无声。
文官们脸色各异,有的皱眉沉思,有的面露讥讽,有的则悄悄看向崇祯。
崇祯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这才是他想听的东西!
出奇制胜,多路并进,虚实结合——听上去就比袁崇焕那套稳扎稳打的方略精彩得多!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方略是五军都督府提出的,是他这个皇帝在武英殿上“集思广益”定下的!
“好!”崇祯一拍御案,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武清侯,不愧是将门之后!此策深合朕意!”
四位勋贵心中狂喜,面上却竭力保持镇定,齐齐躬身:“皇上圣明!”
“皇上!”兵部尚书张凤翼急了,“此策虽妙,但风险极大!女儿河冰面情况不明,若大军踏冰时冰层破裂,后果不堪设想!且分兵过多,若有一路失利,全局危矣!”
周延儒也连忙道:“皇上,军国大事,当以稳妥为先。袁督师久经战阵,其方略必是深思熟虑——”
“朕知道袁崇焕深思熟虑。”崇祯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但战场之上,岂能一味求稳?建虏为何能屡屡得手?就是因为他们敢冒险,敢出奇兵!我大明若总是固守成规,何时才能雪耻?!”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锦州上。
“就按五军都督府的方略来!”
“皇上三思啊!”张凤翼跪倒在地,“辽东距京城八百里,军情瞬息万变。具体方略,当由前线将领临机决断,岂能在千里之外的殿宇之中——”
“放肆!”崇祯猛地转身,眼中怒火燃烧,“张凤翼,你的意思是,朕不该过问军务?朕这个皇帝,不配指挥打仗?!”
张凤翼浑身一颤,以头触地:“臣不敢!臣只是——”
“只是什么?”崇祯冷笑,“只是觉得朕不懂军事,不该瞎指挥?朕告诉你,朕登基以来,日夜研读兵书,观摩舆图,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统帅三军,收复河山!今日朕定下方略,谁敢不从?!”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文官都低下了头,不敢再言。
勋贵们则一个个挺直腰板,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多少年了?
自从土木堡之后,五军都督府被兵部压了一百多年!
今日,终于扬眉吐气了!
“王承恩。”崇祯重新坐回御案后,声音斩钉截铁,“拟旨!”
“奴婢在。”
“敕令袁崇焕、孙传庭:着即按朕钦定方略,整军备战。以孙传庭标营为正面主攻,山海关、宁远兵马分左右两翼;另遣精兵五千,趁夜踏女儿河冰面,绕袭锦州东侧;同时佯攻杏山驿,牵制敌军。总攻时间,定于三月初五晨,借雾突袭!”
崇祯每说一句,王承恩就记一句。
文官们的心,也沉一分。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崇祯最后补充道,目光扫过勋贵们,“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武清侯献策有功,各赏银千两,绢百匹。待锦州收复,另有封赏!”
“臣等谢皇上隆恩!”四位勋贵跪倒在地,声音激动得发颤。
崇祯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都退下吧。兵部即刻将朕的旨意,八百里加急送往前线。”
“臣等遵旨。”
众人躬身退出武英殿。
殿外,春寒料峭。
文官们一个个面色凝重,默默离去。
勋贵们则聚在一起,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成了!成了!”朱纯臣压低声音,眼中精光闪烁,“皇上采纳了咱们的方略!此战若胜,首功就是咱们的!”
徐允祯却有些不安:“国公爷,那方略......咱们也就是纸上谈兵,真要实施起来......”
“怕什么?”张之极捋须微笑,“胜了,是咱们献策之功;败了,那是前线将领执行不力。咱们在京城,隔着八百里,谁能怪到咱们头上?”
李国祯连连点头:“英国公说得对!再说了,孙传庭那三千标营火器那么厉害,袁崇焕又老于战阵,就算咱们的方略有些......有些瑕疵,他们也能随机应变,补足缺漏。总之,此战必胜!”
四人相视而笑,仿佛已经看到了锦州城头飘扬的大明旗帜,看到了自己重掌兵权、荣耀加身的未来。
第148章 袁崇焕的抉择
监军太监高起潜是在二月末抵达宁远的。
那时辽东的积雪还没化干净,官道两侧的山脊上,斑斑驳驳地残留着冬日的痕迹。
高起潜坐着宽敞的马车,前后跟着二十名锦衣卫,旌旗招展,威仪赫赫。
轿子在辽东督师衙门前停下时,袁崇焕正与孙传庭在议事厅内对着舆图争论。
“孙侍郎,”袁崇焕手指点在锦州城防图上,“你的标营火器犀利,这我亲眼见了。可正面强攻锦州南门,建虏必然拼死抵抗。即便能攻下,伤亡也——”
话未说完,门外亲兵急报:“督师,监军太监高公公到!”
袁崇焕眉头一皱,与孙传庭对视一眼。
孙传庭低声道:“朝廷这个时候派监军来,莫非有什么旨意?”
“先去迎接吧。”袁崇焕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脏乱的战袍,大步迎了出去。
高起潜已站在督师衙门内,身披大红蟒袍,手捧黄绫圣旨,面白无须的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矜持。
“袁督师,接旨吧。”
袁崇焕率众将跪倒。
高起潜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锦州之复,事关国运。朕于武英殿集群臣之智,钦定方略。着蓟辽督师袁崇焕、侍郎孙传庭,即按朝廷议定之策施行......”
袁崇焕越听,脸色越白。
当听到“遣精兵五千趁夜踏女儿河冰面,绕袭锦州东侧”时,他猛地抬起头:“高公公,这——”
“袁督师,”高起潜合上圣旨,递过去,皮笑肉不笑,“皇上钦定的方略,乃是集思广益,更有英国公、成国公等勋贵献策。怎么,督师觉得不妥?”
袁崇焕接过圣旨,双手微微颤抖。
他展开附在圣旨后的方略详图,只看了一眼,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图上朱笔勾勒,标注得清清楚楚:正面强攻,两翼牵制,女儿河绕袭,杏山驿佯攻......甚至总攻时间都定死了——三月初五晨,借雾突袭!
“这......”袁崇焕指着女儿河的位置,“高公公可知,女儿河此时冰层厚薄不均?前日哨骑回报,河面已有融化迹象,如何能踏冰过河?”
高起潜淡淡道:“英国公说了,辽东地寒,二月末冰层未完全消融。五千精兵轻装简从,趁夜疾行,当无大碍。”
“那这总攻时间呢?”孙传庭忍不住开口,“三月初五晨,借雾突袭——可辽东三月初的晨雾,十日里未必有一日!若当日无雾,难道强攻?”
“孙侍郎,”高起潜瞥了他一眼,语气转冷,“这是皇上钦定的方略。皇上说了,战场之上岂能一味求稳?建虏为何屡屡得手?就是敢冒险,敢出奇兵!我大明若总是固守成规,何时才能雪耻?”
这话几乎是把崇祯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袁崇焕心头一沉。
他实在不明白,皇帝为何要在这个紧要关头插手前线战事。
“高公公,”袁崇焕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军情瞬息万变。辽东距京城八百里,前线情况,皇上在武英殿中——”
“袁督师!”高起潜陡然拔高声音,打断了他,“你是在质疑皇上的决断吗?”
空气骤然凝固。
督师衙门内,众将屏息,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袁崇焕盯着高起潜,许久,缓缓垂下眼帘:“臣......不敢。”
“那就好。”高起潜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咱家也是奉旨办事。皇上说了,此战只许胜,不许败。袁督师、孙侍郎,二位可莫要辜负圣恩啊。”
他将圣旨往前一递,袁崇焕只能双手接过。
“三月初五,”高起潜补充道,“咱家会亲临前线观战。待锦州收复,咱家好回京向皇上报捷。”
说完,他转身走向早已准备好的暖轿,锦衣卫前呼后拥,扬长而去。
袁崇焕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卷黄绫圣旨,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孙传庭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督师,这方略......”
“简直是胡闹!”袁崇焕心中恼火,对皇帝干预前线战事十分不满。
他转身走进议事厅,将圣旨重重拍在舆图上。
“你看,”袁崇焕的手指在图上划动,“正面强攻南门,建虏必以重兵防守;两翼牵制,建虏骑兵迅捷,我军分兵则力薄;女儿河绕袭——简直是儿戏!且不说冰层能否承重,就算过了河,五千人暴露在锦州东侧平原上,建虏骑兵一个冲锋就能全歼!”
孙传庭盯着舆图,额头渗出细汗:“那杏山驿佯攻呢?”
“更是可笑。”袁崇焕冷笑,“杏山驿距锦州三十里,守军不过五百。佯攻此地,多尔衮会分兵去救?他巴不得我们分兵!到时候佯攻变真攻,真攻变强攻,兵力分散,处处受制!”
他猛地一拳砸在舆图上:“这是哪个蠢货想出来的方略?!”
孙传庭沉默片刻,缓缓道:“按高公公的说法,这怕是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武清侯......那些勋贵在武英殿上献的策。”
“勋贵?”袁崇焕先是一愣,脸色更加难看了,“他们懂什么打仗?这是拿前线几万将士的性命当儿戏!”
“可现在圣旨已下......”孙传庭看向袁崇焕,“督师,我们怎么办?”
袁崇焕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