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白天死谏,晚上鉴宝 第110章

  “带我去看。”孙传庭说。

  “孙大人,您先歇歇吧,您这......”

  “带我去看!”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尖锐。

  燕北愣住了。

  工坊里的匠人们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面面相觑。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燕将军,带我去看炸膛的枪管。”

  “......是。”

  两人走向锻造区。

  一路上,孙传庭没有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些炉火,盯着那些烧红的铁条,盯着匠人们挥锤的动作。

  他的眼神空洞,却又像燃着一团冰冷的火。

  到了锻打台前,三根炸裂的枪管摆在地上,裂口狰狞,像被巨力撕开的伤口。

  孙传庭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裂口边缘。

  铁屑刺进指腹,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精铁是哪一批的?”他问。

  “昨天刚从遵化运来的那批。”旁边一个老匠人低声道,“成色不匀,杂质太多。咱们已经挑拣过了,可还是......”

  “挑拣?”孙传庭抬起头,“挑拣过了还出这么大问题?”

  老匠人被他眼中的血丝吓了一跳,结巴道:“大......大人恕罪......”

  “恕罪?”孙传庭猛地站起来,声音嘶哑,“火铳是要拿去战场上杀敌的!”

  他转身,目光如刀般扫过工坊:“从今天起,所有物料,必须严格查验!不合格的,一律退回!”

  声音在工坊里回荡,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呆了。

  孙传庭平日里虽然严厉,却从未如此失态过。

  “孙大人,”燕北上前一步,低声道,“您先歇歇,这些事我来处理......”

  “你来处理?”孙传庭转过头,盯着他,“你怎么处理?你能让皇上收回成命吗?你能让我去辽东吗?你能让边军早点拿到这些火器吗?”

  一连串的质问,砸得燕北哑口无言。

  孙传庭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不能。”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我什么都不能。我只能在这里,盯着这些铁......”

  他转身,踉跄着走向工坊外。

  “孙大人!”燕北想追上去。

  “别跟来。”孙传庭头也不回,“让我一个人静静。”

  他走出工坊,走进校场。

  校场上空荡荡的,那些操练的标营兵士已经被遣散了,只剩下一排排木靶孤零零地立着,靶身上布满了弹孔。

  孙传庭走到将台前,看着那些木靶。

  他仿佛又听到了震耳的齐射声,看到了弥漫的硝烟,感受到了火铳后坐力撞击肩膀的震颤。

  “火炮轰其前,阻其冲势;火铳击其中,乱其阵型......”

  他喃喃念着自己琢磨出的战法,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苦笑。

  有什么用?

  再好用的阵法,再厉害的火器,皇上不让你带兵,不让你上战场,又有什么用?

  “孙大人。”

  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孙传庭浑身一颤,缓缓转过身。

  钱铎站在校场入口处,一身绯红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手里提着个酒葫芦,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部堂......”孙传庭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哽住了。

  钱铎走过来,将酒葫芦递给他:“喝一口。”

  孙传庭接过,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烧喉,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钱铎拍了拍他的背,等他缓过气来,才问:“宫里的事,我都知道了。”

  孙传庭身体一僵。

  “王承恩派人来工部传话,说皇上发了好大的火,让你滚回工部好好待着。”钱铎看着他,眼中带着审视,“但我没想到,你居然跟皇上说要打锦州。”

  孙传庭低下头,盯着手中的酒葫芦:“下官......下官一时冲动。”

  “冲动?”钱铎笑了,“不,我觉得你说得很好。”

  孙传庭猛地抬头。

  钱铎从他手中拿回酒葫芦,自己也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角:“锦州新失,建虏气焰正盛。朝中那些大臣,要么喊打喊杀却拿不出办法,要么畏敌如虎只想议和。少有人敢说杀回去的。”

  “可是皇上......”

  “皇上是皇上,你是你。”钱铎打断他,“皇上不让你去,你就真不去了?”

  孙传庭愣住了,“皇上......”

  钱铎摆了摆手,“你知道皇上为什么不让你去锦州吗?”

  孙传庭沉默片刻:“皇上觉得下官不懂兵事,未上过战场......”

  “不错!皇帝比谁都渴望夺回锦州,现在有人主动请命,自然是再好不过。”钱铎冷笑,“可锦州刚丢,辽东局势危如累卵。这时候再派一个从没打过仗的文官去,万一又败了,他这皇上的脸往哪搁?”

  说着,他看向孙传庭,“你现在要做的是,证明自己的能力!”

  “可我要如何证明?”孙传庭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皇帝现在连练兵的机会都不给他,他如何能证明自己。

  “这个机会我给你创造!”钱铎轻笑一声,“你且等着,我入宫一趟。”

  ······

  暖阁内,炭火微红。

  崇祯坐在御案后,手中拿着工部新递上来的火器铸造进度折子,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钱铎就站在阶下,一身绯红官袍未换,显然是刚从工坊过来,袖口还沾着几点煤灰。

  “皇上,”钱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工坊那边,精铁已足,工匠已齐,新式火铳的日产量确实能提到五十支,虎蹲炮也能日造五尊。”

  崇祯眼皮微抬,没接话。

  他知道钱铎还有下文。

  “但,”钱铎果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钉,“没煤了。”

  崇祯手中朱笔一顿:“煤?”

  “对,煤。”钱铎抬起头,直视崇祯,“西山八大煤窑,今年产煤一百二十万斤,可工部能调到的,不足五万斤。”

  崇祯眉头皱得更紧:“其余煤呢?”

  “都在勋贵手里。”钱铎一字一顿,“英国公张家、成国公朱家、定国公徐家、武清侯李家......还有几位驸马、几位伯爷,家家都在西山有窑。产出的煤,三成自用,七成转卖。京城煤价,比去年涨了三倍。”

  崇祯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前倾:“钱卿,你的意思是,这些勋贵把持煤窑,哄抬煤价,致使工部铸器无煤可用?”

  “不,有,有的。”钱多脸上露出一抹冷笑,“只不过是要多花点银子罢了。”

  钱铎躬身,“臣已派人查过,西山煤窑本属官窑,但自万历年间起,便陆续被勋贵‘代管’。说是代管,实为私占。如今西山产煤,十之八九入勋贵之手,工部、京营、乃至顺天府衙要用煤,都得向他们买。”

  崇祯沉默片刻,忽然问:“工部往年用煤,是如何采买的?”

  “往年有定例,”钱铎答,“西山官窑直供工部二十万斤,价贱。但今年开春,官窑接连‘塌方’、‘渗水’,产量骤减,至今未恢复。工部催了几次,管窑的太监只说‘正在抢修’,一拖就是三个月。”

  崇祯深吸一口气,胸中那股邪火又隐隐上窜。

  勋贵。

  又是勋贵!

  周奎的事还没了结,这些勋贵又跳出来了!

  他们想干什么?把持煤窑,哄抬煤价,连工部铸器的煤都敢卡?

  他们知不知道工坊里造的是什么东西?那是要运往辽东杀敌的火器!那是关乎大明生死存亡的利器!

  “钱卿,”崇祯盯着钱铎,“你待如何?”

  钱铎声音冷了几分,“臣准备让孙传庭带人去一趟西山,将煤的事情办妥!”

  “孙传庭?”崇祯听到这话,略微有些意外,他原本还以为钱铎会亲自去一趟呢。

  不过也好,让孙传庭多熟悉一下工部的事务,免得孙传庭总想着练兵的事情。

  “好,此事就交由孙传庭去办。”

  钱铎走出宫门,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直奔安定门内校场。

  工坊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锤打声、号子声、拉风箱的呼哧声混在一起,震得地面都在颤动。

  孙传庭正在锻造区查看新出的一批枪管,听见马蹄声,回头便见钱铎策马而来。

  “部堂!”孙传庭快步迎上。

  钱铎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一旁的标营兵士,“你收拾一下,带着标营三千人出城。”

  “去哪儿?”孙传庭一愣。

  “西山。”钱铎咧嘴一笑,“我跟皇上请了旨意,让你去西山督办供煤的事情,你领着兵马去,好好操练一下。”

第142章 皇上,你看他!

  孙传庭领着三千标营兵出城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勋贵们的耳中。

  “什么?孙传庭带兵去了西山?”

  成国公朱纯臣刚从五军都督府衙门出来,听到门房报信,一张胖脸顿时变了颜色。

  “他带了多少人?”

  “听说......听说足有三千人,都是钱铎手下的标营,全副武装,还拖着十几辆大车!”

  朱纯臣的心猛地一沉。

  三千标营!

  这哪里是去“督办供煤”,分明是去打仗的架势!

  他顾不上仪态,翻身上马就往定国公徐允祯府上赶。

  两府离得不远,半柱香功夫,定国公府的门房便迎进了这位气喘吁吁的成国公。

  徐允祯正在花厅赏梅,听了朱纯臣的话,手中那支刚折的红梅“啪”地掉在地上。

  “钱铎这是要干什么?”徐允祯脸色铁青,“西山煤窑的事,大家心照不宣多少年了?他难不成想直接抢?”

  “抢?他钱铎又不是没抢过!”朱纯臣擦了把额头的汗,“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想个法子,若是让钱铎这么办下去,西山的那点煤窑,我们都别想要了。”

  “办法?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徐允祯脸色难看,“成国公,你我虽然都是勋臣,可钱铎哪里会将我们放在眼里?国丈现在还在诏狱关着呢,我们哪里惹得起他。”

  “那也不能就这么看着吧?”朱纯臣阴沉着脸,别看西山煤窑不是多么高档的产业,可那大大小小几十家煤窑供着的可是京城百万人所需。

  尤其这些年,顺天府的林子都被砍秃了,人们烧火做饭、热锅暖炕,可都要靠西山的煤。

  仅是这一项,西山的煤窑说是日进斗金都不为过。

  “钱铎手里有三千兵,我们能拿他怎么样?”徐允祯坐在圈椅上,神色阴翳,一手攥着暖玉牌子,手指捏得微微发白,“以前我们好歹还能用用京营的兵,可现在呢,京营我们都插不进手了,难道就靠我们这点家丁去跟他斗?”

  钱铎这厮,从来不讲规矩。

  良乡杀人、通州抄家、工部抓人——哪一桩不是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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