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排退!第二排上!”
第一排铳手迅速后撤,动作干净利落,退到阵后开始装填。
第二排四十人快步上前,填补空位。
“放!”
第二轮齐射。
与此同时,炮阵那边传来急促的装填声——那些炮手动作飞快,清膛、装药、填弹、压实,整个过程不过二十息。
“炮阵——放!”
又是五发炮弹,落点却向前推进了十步!
燕北的眼睛渐渐睁大。
他看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轮射,这是火力覆盖的层次推进!
火铳压制正面,火炮轰击前方空地,阻止敌军冲锋。
当敌军被火炮逼停或打乱阵型时,火铳齐射收割......
而且,炮击的落点随着敌军的推进而向前延伸,形成一道移动的死亡地带!
“第三排——放!”
第三轮齐射。
此时,第一排铳手已经装填完毕,重新列队。
孙传庭令旗一压。
“变阵——锥形阵!”
令旗所指,三排铳手迅速移动,阵型从横向一字变为前窄后宽的锥形。
最前方只有二十人,但后方两排呈阶梯状展开,火力覆盖角度反而更大。
“放!”
锥形阵齐射,弹幕呈扇形泼洒出去。
百步外的“盾车阵”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草席碎裂,木桩断裂。
但孙传庭的演示还没完。
“骑兵模拟冲锋!”他高喝一声。
校场边缘,二十名标营骑兵翻身上马,手持木刀,开始向铳阵发起冲锋。
马蹄踏地,隆隆作响。
“铳阵——自由射击!炮阵——霰弹预备!”
令下,铳手不再齐射,而是根据各自判断,瞄准冲锋的骑兵分段射击。
“砰!”“砰!”“砰!”
枪声变得稀疏,却更有节奏。
冲在最前的三骑应声“坠马”——这是演练,他们主动滚鞍落地,表示中弹。
而炮阵那边,炮手们迅速更换弹药,将大颗粒的霰弹装入炮膛。
“炮阵——放!”
五尊虎蹲炮再次怒吼,但这一次,喷出的不是实心弹,而是漫天铁砂碎石!
虽然演练用的只是细沙,但那铺天盖地的覆盖范围,让观战的燕北都倒吸一口凉气。
骑兵冲锋路线被完全封锁。
“这......”燕北喃喃道,“若是真战场,这一轮霰弹,前排骑兵非死即伤......”
孙传庭令旗一挥,演练停止。
骑兵勒马,铳手收枪,炮手开始清理炮膛。
校场上硝烟缓缓散去,只剩下寒风吹过旗杆的呼啸声。
“燕将军,”孙传庭转过身,眼中精光四射,“你觉得,这阵法如何?”
燕北张了张嘴,半晌才吐出一句话:“孙侍郎......您这不是在练兵,您这是在造杀器啊!”
孙传庭笑了:“杀器?不,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走下将台,来到铳阵前,指着那些士兵手中的火铳:“新式燧发铳,射程百五十步,熟练铳手二十息可发三枪。虎蹲炮改良后,轻便易携,一炮之威可破盾车。”
“但光有利器不够,还得有用法。”他转身看向燕北,“建虏骑兵来去如风,惯用盾车推进,重甲冲锋。以往我军火器,要么射程不足,要么装填太慢,往往一轮齐射后,敌军已冲到面前。”
“所以我改了阵法。”孙传庭语气渐沉,“火炮轰其前,阻其冲势;火铳击其中,乱其阵型。锥形阵扩大火力覆盖,自由射击应对散兵冲锋。霰弹专克骑兵密集冲锋——一层一层,把建虏的冲锋节奏打乱,把他们的优势化解。”
他顿了顿,眼中燃起一团火:“若有三千铳手、百尊虎蹲炮,按此阵法列阵,建虏就是来一万铁骑,也冲不破这火力网!”
燕北听得心潮澎湃,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可是孙侍郎,这阵法对铳手、炮手要求极高。装填要快,瞄准要准,变阵要齐......没有半年苦练,恐怕难成。”
“那就练!”孙传庭斩钉截铁,“火器工坊日夜赶工,边军迟早要换装。与其等火器发下去了再练,不如现在就开始!”
他看向燕北:“燕将军,标营这一百二十人,就是种子。你把他们都练熟了,练精了,将来派往各边镇,一人带一队,这阵法就能传遍九边!”
燕北肃然抱拳:“末将领命!”
孙传庭点点头,正要再说,校场外忽然传来一阵掌声。
“好!好一个火炮火铳协同战阵!”
钱铎一身绯红官袍,不知何时已站在校场门口,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部堂!”孙传庭和燕北连忙行礼。
钱铎大步走来,目光在校场上扫过,最后落在孙传庭身上:“孙侍郎,我原以为让你管工坊是大材小用,没想到......你倒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孙传庭躬身:“下官只是做些分内之事。”
“分内?”钱铎笑了,“这要是分内之事,那满朝文武九成九都在尸位素餐了!”
他走到一尊虎蹲炮前,伸手摸了摸尚且温热的炮管,转头看向孙传庭:“这阵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回部堂,下官在河南时便研读兵书,思索火器用法。这几日观摩工坊铸造,又试射新铳,心中渐有所得,便试着操练一番。”孙传庭如实道。
钱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道:“孙侍郎,你想不想带兵?”
孙传庭心头一震,抬头迎上钱铎的目光。
想不想?
他做梦都想!
在河南做知县时,他就曾上书请练乡勇,防范流寇。
奏疏石沉大海。
如今到了工部,整日对着账册物料,虽然也是为国出力,可他骨子里流的是兵家的血!
“下官......”孙传庭深吸一口气,“下官听从朝廷安排。”
“朝廷?”钱铎嗤笑一声,“朝廷那些大佬,有几个懂兵的?”
他拍了拍孙传庭的肩膀:“你放心,这阵法既然是你琢磨出来的,这兵就让你来带。工坊的事,你兼着,但主要精力放在练兵上。标营这两百人不够,我再给你调三百人。五百火铳手,三十尊虎蹲炮,够你练出一个样板了!”
孙传庭眼眶发热,深深一揖:“下官......必不负部堂所托!”
钱铎点点头,又看向燕北:“燕将军,你配合孙侍郎。要人给人,要物给物。工坊那边,我会再安排人盯着。”
“末将领命!”燕北大声应道。
钱铎转身,望向校场上那些正在收拾器械的标营兵士,眼神渐渐深邃。
“孙侍郎,”他缓缓开口,“你这阵法虽好,但有个问题。”
“请部堂指教。”
“太依赖火器。”钱铎转过头,目光锐利,“若是阴雨天气,火药受潮怎么办?若是深夜接战,视线不清怎么办?若是弹药耗尽,敌军未退怎么办?”
孙传庭愣住了。
这些问题,他确实没细想。
钱铎继续道:“火器是利器,但不能全靠火器。阵法还得再改——火铳阵中要混编长枪手,防敌军近身。两翼要配骑兵,防敌军包抄。后方要设预备队,随时补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最重要的是,要练出一股气。火器再利,也是死物。用兵器的人,才是根本。你要练的不仅是一个阵法,更是一支敢战、能战、死战不退的强军!”
孙传庭如醍醐灌顶,再次深深一揖:“部堂教诲,下官铭记在心!”
“好!”钱铎大笑,“那我就等着看!”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练兵的事,暂时不要张扬。尤其是这新阵法......朝中有些人,见不得好东西。”
孙传庭心中一凛:“下官明白。”
钱铎点点头,大步离去。
寒风吹过校场,卷起地上的硝烟余烬。
孙传庭站在原地,望着钱铎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孙大人,”燕北走过来,低声道,“部堂对您......真是看重。”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士为知己者死。”
他转身看向校场,看向那些年轻的标营兵士,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
乾清宫暖阁。
崇祯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工部的奏报,眉头微皱。
奏报是钱铎递上来的,说的是火器工坊近况——精铁充足,工匠增多,新式火铳的日产量已增至四十支,虎蹲炮也能日造三尊。
按这进度,下月运往山海关的火器不仅能如期交付,还能多出三成。
按理说这是好事,可崇祯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钱铎越是能干,他越是憋闷。
那日在建极殿,钱铎当众逼他严惩周奎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
那一声声“依律严惩”、“以正国法”,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抽得他颜面尽失。
可他偏偏不能发作。
因为钱铎说得对,做得也对。
周奎确实该查,该惩。
但——那是他岳父!是皇后的父亲!
钱铎就这么当众撕破脸,一点情面不留,一点台阶不给,生生把他逼到墙角,逼得他不得不当众下旨彻查。
这口气,崇祯咽不下。
“王承恩。”崇祯放下奏报,声音有些疲惫。
“奴婢在。”王承恩连忙上前。
“孙传庭......在工部做得如何?”
王承恩心中一紧,脸上却不敢表露:“回皇爷,孙侍郎......孙侍郎他......”
“吞吞吐吐做什么?”崇祯抬眼,“有话直说。”
“孙侍郎他......这几日没在工部衙门待着。”王承恩低声道,“奴婢打听过了,孙侍郎这些日子,都在安定门内校场。”
“校场?”崇祯眉头一挑,“他去校场做什么?”
“练兵。”王承恩声音更低了,“钱大人拨了五百标营兵给孙侍郎,又调了三十尊虎蹲炮,让孙侍郎......操练什么‘火铳火炮协同战阵’。”
“砰!”
崇祯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他放着工部的事情不做,跑去练兵?!”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朕让他去工部,是让他盯着火器铸造,是让他......”
话说到一半,崇祯猛地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