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余音在大殿中久久回荡。
崇祯坐在御座上,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
他看着王浏那双因激动而发红的眼睛,看着那高举的奏疏,看着满朝文武或震惊、或惶恐、或幸灾乐祸的表情——
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皇上!”又一人出列。
是都察院另一名御史,面容方正,声音同样洪亮如钟:“臣附议!国丈周奎,身为皇亲,本应率先垂范,忠君体国!然其所作所为,实乃国蠹民贼!若不严惩,何以服众?何以安天下?!”
“臣亦附议!”清瘦御史站出,声音虽不如前两人洪亮,却字字清晰,“皇上,如今朝廷内外交困,正需上下同心,共渡难关!周奎此等行径,是在挖朝廷的墙角,是在寒天下人的心!若不处置,清流何以自处?廉吏何以立足?!”
“臣附议!”壮实御史最后一个站出,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发疼,“请皇上明察!严惩国贼!”
四人并排站在殿中,个个挺胸抬头,目光直视御座,毫无惧色。
那气势,那嗓门,那不要命的劲头——
简直跟钱铎一模一样!
崇祯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武官队列中站在靠后位置的那人。
钱铎。
只见钱铎正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在憋笑。
是他!
一定是他教的!
只有他,才能教出这么一群不要命、不怕死、敢在早朝上大吼大叫的疯子!
崇祯胸中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理智烧尽。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声音尽量平静:“诸位爱卿所奏,朕知道了。周奎之事,朕会派人查证。若果真如此,朕绝不姑息。今日朝会,就先到这里——”
他想糊弄过去。
周奎是他岳父,是皇后的父亲。
真要严查,皇后的脸往哪搁?他这个皇帝的脸往哪搁?
更何况,周奎背后牵扯的,是整个外戚集团,是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现在辽东告急,陕西动荡,朝廷不能再乱了。
能压一时是一时。
“皇上!”王浏忽然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嘶吼,“臣等今日冒死进谏,非为私怨,实为国家社稷!皇上若视而不见,臣等今日便撞死在这建极殿柱上,以死明志!”
说着,他竟真的转身,朝着身旁的蟠龙金柱冲去!
“拦住他!”崇祯失声惊呼。
殿前侍卫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将王浏拉住。
王浏挣扎着,头发散乱,官帽滚落在地,口中仍在嘶喊:“皇上!朝廷之弊,在于法不肃、令不行!皇亲犯法,与庶民同罪!皇上今日若包庇周奎,明日还有何人畏法?还有何人肯为朝廷效死?!”
另外三名御史也齐齐跪倒,以头触地:
“请皇上明察!严惩国贼!”
声音整齐划一,如雷贯耳。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不要命的架势震住了。
崇祯坐在御座上,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第137章 好样的,没给都察院丢份!
崇祯坐在御座上,胸膛微微起伏,脸色由最初的铁青,渐渐转为一种压抑的阴沉。
他目光扫过跪在殿中、以头触地的王浏四人,又掠过一旁同样伏地不起的周奎,最后落在了首辅周延儒身上。
“周先生,”崇祯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力,“王御史等弹劾国丈之事,内阁以为,当如何处置?”
周延儒心中一凛,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又迅速垂下眼帘。
皇帝没有立刻暴怒,没有当场发作,甚至没有立刻为周奎辩解......这说明什么?
说明皇帝不想把事情闹大,尤其不想在刚刚加了百官俸禄、看似君臣一心的当口,因为一个贪墨的国丈,再起波澜。
但同时,皇帝也需要一个台阶,一个既能让王浏等人“满意”,又能保全皇家颜面,更不至于寒了那些真正清流之心的说法。
电光石火间,周延儒心思电转,已然有了定计。
他缓缓直起身,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响起:
“启奏皇上,王御史等所奏之事,虽言辞激烈,然其心可悯,无非是担忧国法不彰,纲纪废弛。然则......”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瑟瑟发抖的周奎,“嘉定伯周奎,原本市井微末之人,蒙皇上天恩,因皇后而贵,骤登高位,位列勋爵。此诚乃皇恩浩荡,千古罕见。”
他顿了顿,给满殿朝臣,尤其是给崇祯一个消化的时间。
“然则,”周延儒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人情”的了然,“身份骤变,富贵骤临,难免有思虑不周、行止失当之处。骤然手握权柄,面对昔日难以企及之财货,或许一时糊涂,未能恪守臣节,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又极重。
轻飘飘地卸去了“贪墨国帑”、“欺压百姓”、“勾结内侍”这等大罪的沉重,却又重重地落在了“骤然富贵”、“思虑不周”这个看似合情合理的解释上。
“臣以为,”周延儒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内阁首辅的决断,“嘉定伯或有小过,然其本心未必是坏,更绝非王御史所言‘通敌卖国’之巨奸。
皇上仁德,念及其乃皇后至亲,且初涉权贵,不谙规矩,可从轻发落。不如下旨申饬,令其闭门思过,反省己身,并将所涉钱款酌情退赔,以示惩戒。
如此,既保全了皇家体面,申明了朝廷法度,亦给了嘉定伯改过自新之机,更显皇上宽仁恤下之德。”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有过”,又将其定性为“小过”、“糊涂”;既要求“惩戒”,又只是“申饬”、“思过”、“退赔”;既维护了法度的面子,又全了皇帝和皇后的里子。
最重要的是,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皇帝可以展现“宽仁”,周奎可以“侥幸过关”,王浏等人也可以算是“谏言被纳”,而他周延儒,则再次展现了调和鼎鼐、老成谋国的首辅风范。
果然,崇祯听完,眼中那最后一丝凌厉渐渐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慰的神色。
他微微颔首,对周延儒这个处理方案颇为满意。
现在,他需要的是稳定,是朝局的平静,是那笔“特别俸禄税”能顺顺利利收上来,是火器工坊能安安稳稳造出利器。
为了一个贪财的岳父,再掀起一场朝堂风暴?不值得。
“周先生所言,老成谋国。”崇祯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静,“嘉定伯周奎,确有行为失检之处。着即......”
“皇上!”
就在崇祯即将下旨,将这场风波轻轻揭过之时,一个冰冷中带着浓浓讥诮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天子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处。
只见武官队列后方,一人排众而出。
绯红官袍,身形挺拔,正是多日未曾上朝、几乎要被众人遗忘的工部尚书——钱铎!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寒冰的刀锋,直直刺向御座上的崇祯,又扫过躬身而立的周延儒,最后落在伏地不敢抬头的周奎背上。
“周阁老这番‘人之常情’、‘思虑不周’的高论,真是让下官大开眼界。”钱铎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字字带着刺骨的凉意,“照周阁老这么说,天下贪官污吏,皆可自称‘骤然富贵’、‘思虑不周’,是不是都该从轻发落,闭门思过便了事?”
周延儒脸色一僵,沉声道:“钱尚书,本官并非此意......”
“那周阁老是何意?”钱铎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步步紧逼,“陕西大旱,易子而食,朝廷拨下的救命银子,被你这‘思虑不周’的国丈,轻轻松松扣下两万两!
这是‘小过’?顺天府百姓状纸累累,家破人亡,在你口中成了‘行止失当’?勾结内侍,打探朝政,插手工程,这也叫‘不谙规矩’?”
他每问一句,便向前走一步,身上的气势也随之攀升一分,竟压得周延儒一时语塞。
“若依周阁老之论,”钱铎已走到殿中,与王浏四人并肩,转身直面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那良乡十七家乡绅,勾结胥吏、盘剥百姓致死,是不是也该念其‘骤然为恶’、‘思虑不周’,训斥一番了事?通州仓那些蠹虫,贪墨军粮三百万两,是不是也因‘乍富心迷’,退赔即可?工部兵部那些差点让火器图纸泄尽的败类,是不是也属‘一时糊涂’,反省便够?!”
他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群臣,看得众人心惊肉跳,纷纷低头。
“若天下之罪,皆可用‘人之常情’四字开脱,”钱铎猛地转身,再次看向崇祯,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愤怒,“那要国法何用?要律例何用?要我们这些朝廷命官何用?!皇上!您难道忘了锦州城下血还未干?忘了边关尸骨未寒?忘了边关将士还在等着朝廷的粮饷、等着能杀敌保国的利器?!”
“而就在这里!就在这建极殿上!就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有人吸着边军的血,吃着百姓的肉,搂着不该拿的银子,却仅仅因为他是皇亲,因为首辅一句轻飘飘的‘人之常情’,就要被轻轻放过!”
钱铎的声音已经近乎咆哮,他指着周奎,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今日放过一个周奎,明日就敢有十个、百个‘周奎’!他们只会觉得,原来只要攀上皇亲,只要位高权重,只要有人帮着说话,贪墨赈银、欺压百姓、勾结内侍......统统都不是事儿!反正最后不过是闭门思过,罚酒三杯!长此以往,国法何在?天理何在?民心何在?!这大明朝,还有救吗?!”
“钱铎!你放肆!”周延儒终于缓过气来,厉声喝道,“皇上面前,岂容你如此咆哮!国丈之事,皇上自有圣裁,岂容你妄加置喙!你口口声声国法民心,难道逼着皇上严惩至亲,以至皇室失和,就是忠君爱国了吗?!”
“忠君爱国?”钱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回头,盯着周延儒,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讽的弧度,“周阁老,我钱铎的忠君爱国,就是在皇上犯错时直言进谏,就是在朝廷有难时挺身而出,就是在蠹虫蛀空社稷时挥刀砍杀!
而不是像某些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打着和稀泥的算盘,用‘人之常情’这种屁话,来给贪官污吏铺就一条金光大道!”
“王浏等四位御史,冒死进谏,证据确凿!若此事都能被‘人之常情’轻轻揭过,那从今往后,都察院可以关门了,六科给事中可以回家了!”
“臣钱铎,恳请皇上——”他深吸一口气,声震殿宇,一字一顿,如同掷地有声的惊雷:
“依律严惩嘉定伯周奎!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死寂。
建极殿内,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崇祯的手,紧紧攥着御座的扶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胸中怒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惊悸交织翻腾。
钱铎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脸上,抽在他的心头。
周延儒脸色惨白,想要再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钱铎这番话,太狠,太绝,几乎堵死了所有和稀泥的可能。
王浏四人跪在地上,望着身前那道绯红的挺拔背影,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眼眶发热。
崇祯的手死死攥着御座扶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脸上红白交错,胸中那团被强压下去的怒火,混着一种被当众剥光般的羞耻和惊悸,疯狂翻腾冲撞,几乎要炸开胸腔。
他死死盯着殿中那道绯红的身影。
钱铎。
又是钱铎!
这个疯子!这个狂徒!这个......这个专门来跟他作对的煞星!
上一次在乾清宫暖阁,他抽了自己;这一次在建极殿朝会,他当众逼宫!
崇祯的牙关咬得发酸,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想怒吼,想下令把这个目无君上的逆臣拖出去千刀万剐!
可钱铎刚才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楔进他脑子里:
“今日放过一个周奎,明日就敢有十个、百个‘周奎’!”
“国法何在?天理何在?民心何在?!”
“这大明朝,还有救吗?!”
这些话,他无法反驳。
王浏四人证据确凿,周奎所作所为桩桩件件触目惊心,满朝文武、甚至可能天下百姓都看着呢!
若今日他强行包庇,以后谁还会把国法当回事?他崇祯“刚正英明”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可......可那是周奎啊!是皇后的父亲,是他的岳丈!
真按律严惩?抄家?流放?甚至......杀头?皇后怎么办?皇家的脸面往哪儿搁?那些外戚勋贵,又会怎么想?
崇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伏地颤抖的周奎。
这个往日里总是带着谄媚笑容的岳父,此刻像一摊烂泥瘫在地上,官帽歪斜,花白的头发散乱,连求饶的勇气都没了,只剩下筛糠般的恐惧。
废物!
崇祯心里猛地窜起一股邪火,既恨周奎贪得无厌给他惹来这天大的麻烦,更恨钱铎步步紧逼,将他逼到这般骑虎难下的绝境!
“皇上!”周延儒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尖锐,“钱铎咆哮朝堂,威逼君上,此乃大逆!国丈之事纵有不是,亦当由皇上圣心独断,岂容臣子胁迫?若今日屈从于钱铎之狂悖,则君威何存?纲常何存?往后朝臣有样学样,动辄以死相逼,朝廷还有宁日吗?!”
他必须反击!
钱铎这番话,不仅是要周奎的命,更是要把他周延儒“和稀泥”的首辅形象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若让钱铎得逞,他这首辅往后说话,谁还当回事?
钱铎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周延儒:“周阁老倒是会偷换概念!下官与王御史等人,凭的是确凿证据,依的是大明律例!何来‘胁迫’?倒是周阁老,口口声声‘人之常情’,处处想着‘保全颜面’,视国法如无物,拿边关将士的血、陕西饥民的命来给贪官污吏铺路!你这首辅,到底是忠君,还是害君?!是护国,还是蠹国?!”
“你......!”周延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钱铎,一时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