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白天死谏,晚上鉴宝 第102章

  他想起了钱铎那份为百官请命的奏疏,想起了王浏那窘迫的模样,想起了工部那些面有菜色的官员。

  朝廷确实需要这笔银子。

  而且,需要尽快。

  “周先生,”崇祯转身,目光锐利,“此法若行,你可有把握让朝廷掌控那些钱庄?官商共管......若商人借此把持地方财政,又当如何?”

  周延儒心中一惊,面上却镇定自若:“皇上圣虑周全。臣以为,钱庄可设‘三司共管’——地方衙门派员,户部派员,商帮派员。三方共同掌印,银钱支取需三印齐备。如此,可保无虞。”

  “三印齐备......”崇祯沉吟,“倒是个办法。”

  他走回御案后,提起朱笔。

  “准奏。但需加一条——所有钱庄账目,每月需报户部核查。若有贪墨舞弊,涉事商人,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涉事官员,革职问斩,绝不姑息!”

  朱笔落下,力透纸背。

  周延儒深深一揖:“皇上圣明!”

  “还有,”崇祯补充道,“告诉那些商人,税银分季上缴可以,但第一季的银子,三个月内必须到位。百官俸禄,等不起。”

  “臣遵旨。”

  ······

  消息传得飞快。

  不过半日,京城各大商帮会馆便已得了信。

  晋商会馆里,范永斗抚掌大笑:“好!好一个沈世荣!这法子,既保全了咱们,又卖了朝廷人情!”

  下首坐着的几个晋商大佬也都面露喜色。

  “范东家,这钱庄之事......”有人迟疑,“咱们真要把银子存在衙门眼皮子底下?”

  “怕什么?”范永斗冷笑,“官商共管,三印齐备,听着吓人,实则大有可为。衙门派来的,未必就是清官;户部派来的,也未必不贪。只要是人,就有喜好,就有弱点。”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再说了,钱庄设在地方,咱们的生意就在地方。今日管着官员俸禄,明日就能管着赋税征收,后日......这各地的钱粮往来,还有什么事是咱们插不上手的?”

  众人眼睛一亮。

  “高!实在是高!”

  “如此一来,咱们反倒因祸得福了!”

  范永斗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不过,皇上给了咱们三个月。这第一季的税银,得尽快凑齐。告诉各家票号、当铺、商行,该清的账清一清,该收的款收一收。这笔银子,咱们得出得痛快,出得漂亮!”

  “明白!”

  几乎同时,徽商会馆里也在热议此事。

  汪文言捻着胡须,眼中带着笑意:“沈世荣这一手,倒是出乎老夫意料。官商合办钱庄......妙,实在是妙。”

  “汪老,咱们真要跟衙门共管钱庄?”旁边有人问。

  “为什么不?”汪文言反问,“咱们徽商行遍天下,靠的是什么?是人脉,是关系。如今朝廷给了咱们名正言顺结交官员的机会,岂能放过?”

  他站起身,在厅内踱步:“记住,这钱庄不仅是缴税的地方,更是咱们的耳目,是咱们的触角。各地衙门什么动向,官员什么喜好,赋税征收如何......从此以后,咱们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他停下脚步,看向众人:“三个月内,第一季税银必须到位。告诉各房各铺,就算砸锅卖铁,也得把这笔银子凑齐。咱们要让朝廷看看,徽商说话算话,做事漂亮!”

  “是!”

  ······

  安定门内校场,后营工坊。

  钱铎正盯着新一批枪管的锻造,燕北匆匆走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官商合办钱庄?”钱铎眉头一挑,“周延儒的主意?”

  “说是江浙商帮提的,周阁老奏请,皇上准了。”燕北低声道,“税银直入地方衙门,专款专用发放俸禄。商人还答应额外捐输,补贴清贫官员。”

  钱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些商人,倒是会打算盘。”

  “大人的意思是......”

  “税银直入地方,省了转运,杜绝克扣,看似朝廷占了便宜。”钱铎淡淡道,“可钱庄由官商共管,商人便能名正言顺插手地方财政。今日管俸禄,明日就能管赋税,后日......这大明朝的钱粮命脉,怕是要慢慢落到他们手里了。”

  燕北心头一震:“那皇上......”

  “皇上?”钱铎冷笑,“皇上现在只想着尽快拿到银子,给百官发俸,哪顾得了那么多?再说了,周延儒那些人,怕是早就跟商人通过气了。三印共管?听着严谨,实则漏洞百出。只要买通其中一方,这钱庄就成了他们的钱袋子。”

  他转身看向工坊里忙碌的匠人,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

  京城的风声,一夜之间就变了。

  官商合办钱庄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飞遍了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把这事编成了段子,唾沫横飞地讲着“皇上圣明体恤百官,商贾深明大义解困”。

  街头巷尾的百姓们听得津津有味,虽然不懂什么三印共管、分季上缴,但都明白了一件事——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豪商们,这次怕是要出大血了。

  晋商、徽商、江浙商帮的动作快得惊人。

  圣旨下发的第三天,京城八大城门附近,已有三家“官商合办钱庄”挂起了牌匾。黑底金字,龙飞凤舞,下头还盖着户部、顺天府和商帮的三方印鉴。

  钱铎骑着马,从安定门内校场出来时,正好路过新开在德胜门内大街的“晋源合办钱庄”。

  门前车马簇簇,一溜儿穿着绸缎长袍的晋商掌柜站在门口,满脸堆笑地迎送着进出的官员。

  那些官员有坐轿的,有骑马的,个个神色复杂——既有些窘迫,又掩饰不住眼中的期待。

  毕竟,拖欠了两个多月的俸禄,终于有着落了。

  “大人,咱们要不要......”燕北策马跟在钱铎身侧,低声问道。

  钱铎勒住马,目光在那钱庄门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急。”他淡淡道,“让他们先忙活。”

  燕北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这钱庄要真能办起来,倒是个好事。”钱铎调转马头,继续往工部衙门方向走,“省得咱们费心费力去建什么钱庄网络。现成的网,等他们织好了,咱们直接收,岂不痛快?”

  燕北闻言,眼睛一亮:“大人高明!”

  钱铎没接话,心中却自有盘算。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商人的算计有多深。

  崇祯和周延儒看到的,是能解燃眉之急的银子。

  可钱铎看到的,是一张正在缓缓张开的大网,网住的不仅是朝廷的税银,更是地方财政的命脉。

  但他不准备现在就插手。

  火器工坊的事已经够他忙了。

  孙朝肃那帮蠹虫虽然被扣了家眷当人质,日夜赶工,可造出来的火铳还是问题不断。

  昨儿试射又炸了三杆,伤了两个匠人。

  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建虏得了新式火铳,锦州失陷,辽东局势岌岌可危。

  朝廷现在需要的是能打仗的兵器,不是和商人斗心眼。

  “让他们折腾去吧。”钱铎一夹马腹,枣红马加快速度,“等咱们的火器造好了,边军换装完毕,辽东稳住了,再回头收拾这些蠹虫。”

  燕北点头,正要说话,前方街角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围着一个穿青袍的官员,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那官员面有菜色,官袍洗得发白,正是前些日子钱铎在工部见过的刘路泉。

  “......刘大人,您行行好,工部去年修河堤的工钱,到现在还没结呢!”

  “我家婆娘病着,就等着这点钱抓药......”

  “刘大人,您升了郎中,能不能跟衙门说说......”

  刘路泉被围在中间,脸色尴尬,连连拱手:“诸位,诸位且听我说。工部如今......如今确实艰难。但你们的工钱,我一定记着,等衙门宽裕了,定当补发......”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底气。

  钱铎勒住马,静静看着。

  刘路泉抬眼看见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分开人群走过来,深深一揖:“钱大人!”

  那几个汉子见状,也都围了过来,却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站着,眼巴巴地看着。

  “怎么回事?”钱铎问。

  刘路泉苦着脸:“回大人,这些是去年通惠河清淤的民夫。

  当时工部拨了三千两银子雇人,可银子......银子被营缮司克扣了大半,只发了一小部分。剩下的,一直拖到现在。”

  钱铎扫了那几个汉子一眼。

  个个面黄肌瘦,手上全是老茧和冻疮。这个时节,京城滴水成冰,他们却还穿着单薄的夹袄,冻得嘴唇发紫。

  “欠了多少?”钱铎问。

  “每人......大概还有三两银子没结。”刘路泉低声道,“总共三百十七人,约莫一千两。”

  一千两。

  对钱铎来说,不过是随手从抄家得来的银子里抓一把的事。

  可对这些民夫来说,可能是救命钱。

  钱铎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刘路泉:“先给他们结了。”

  刘路泉愣住了:“大人,这......这怎么使得?这是您的私银......”

  “让你结你就结。”钱铎淡淡道,“工部欠的债,总不能一直拖着。”

  那几个汉子闻言,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连连磕头:“谢大人!谢青天大老爷!”

  钱铎没理会,调转马头要走,却又停下,回头对刘路泉道:“刘郎中,工部以前的烂账,你理一理。凡是拖欠民夫、匠人薪饷的,列个单子给我。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刘路泉眼眶一红,深深一揖:“下官......代那些苦命人,谢过大人!”

  钱铎摆摆手,策马离去。

  燕北跟在一旁,忍不住道:“大人,工部这些年欠的债,可不是小数目。光是各地河工、城墙修缮拖欠的工钱,怕是不下数万两。咱们哪有那么多银子......”

  “没有就去弄。”钱铎语气平静,“抄家得来的银子,除了造火器,也该拿出些来填这些窟窿。清官要活,百姓也要活。”

  燕北心中一凛,不再多言。

  两人一路沉默,快到工部衙门时,却见门口停着一顶青布小轿。

  轿旁站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普通的棉布长袍,但腰间那块羊脂玉佩,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见钱铎过来,那人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草民沈世荣,见过钱尚书。”

  钱铎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世荣,江浙商帮在京的管事,前几日刚跟周延儒谈妥了官商合办钱庄的事。

  “沈先生有事?”钱铎语气平淡。

  沈世荣脸上堆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双手奉上:“草民听闻钱尚书总督火器铸造,日夜操劳,特备了些江南的参茸补品,聊表心意。”

  钱铎没接,目光落在那个木盒上。

  盒子不大,但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里面的“参茸补品”,恐怕价值不菲。

  “沈先生有心了。”钱铎淡淡道,“不过本官身体康健,用不着这些。你还是拿回去吧。”

  沈世荣笑容不变:“钱尚书为国操劳,更该保重身体。这点薄礼,实在不成敬意......”

  “我说了,不用。”钱铎打断他,语气转冷,“沈先生若是没别的事,本官还要去衙门办差。”

  沈世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自然,将木盒收回袖中,躬身道:“是草民唐突了。钱尚书公务繁忙,草民就不打扰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官商合办钱庄的事,皇上已经准了。草民等定当尽心尽力,为朝廷分忧。日后钱尚书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钱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策马进了工部衙门。

  沈世荣站在原地,目送钱铎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转身回到轿中,对轿夫道:“去周阁老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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