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仲问道:“打算何时离去?”
刘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道:“君子应处木雁之间,当有龙蛇之变。”
闻言,季仲当即明白他的心思,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你心怀大志,某敬佩的紧,只希望到时莫要将主家牵扯进去。”
刘靖不由摇头失笑:“即便我立刻离去,可身处乱世,季兄莫不是以为崔家能超然于外?”
“……”
季仲一阵默然。
如此乱世,不管是个人还是世家门阀,都不过是被时代洪流所裹挟的石子罢了,没有谁能置身事外。
“不说这些了。”
刘靖笑着摆摆手,目光瞥向地上的食盒与酒,招呼道:“季兄若无事,一起喝一杯?”
“好。”
季兄犹豫了片刻,点头应允。
正值傍晚,天边晚霞瑰丽,如绸如缎。
刘靖干脆将屋舍里的破木桌搬了出来,又寻来三个木桩,充当板凳,招呼道:“福伯,一起来吃酒。”
福伯喉结耸动,显然有些意动,犹豫片刻后,摆摆手道:“俺去岁害了病,大夫说吃不得酒,你们吃就好,不必管我。”
闻言,刘靖也就不再劝了。
食盒里装了三盘菜,一尾烧鱼,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炖羊肉,一碟醋炝芹菜。
这三道菜,都是寻常百姓吃不到的。
鱼是河鲜,丹徒镇靠江临河,河鱼虽不缺,但烧鱼却不同。
烧鱼需高超的烹饪技巧,最重要的是需要油与酱料,只是后两点,就剔除了绝大多数百姓。
醋炝芹菜同理,至于羊肉,那就更不用说了。
酒水清澈,可见这是上等的米酒。
刘靖端起碗,神色真挚道:“季兄,我借花献佛,敬你一杯,多谢这段时日的关照。”
季仲没说话,只是端起碗与他碰了碰。
即便是精酿,可也还是米酒,度数不高,也就十几度的样子,入口微涩,带着一股米香与甘甜。
“舒坦!”
刘靖放下碗,撕下一块羊肉塞入口中。
羊肉很嫩,带着油脂,入口即化。
随着油脂在口腔中爆开,这让一直粗茶淡饭的身体,忍不住升起一股愉悦感。
三碗酒下肚,季仲也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某听大娘子说,今日你们遇上的匪寇,有刀有甲?”
“是。”
刘靖点点头,分析道:“这些人体魄壮硕,气息彪悍,不似寻常士兵,我怀疑是牙兵。”
“牙兵?”
季仲一愣。
牙兵可不是一般士兵,乃是节度使的亲兵,是一名节度使立足的根本。
一般情况下,牙兵不可能逃窜,即便一时兵败,也会立即与节度使会合。
况且牙兵都是精锐,吃的最好,所用军械也最好,战力强悍,哪怕节度使兵败身死,麾下牙兵也会被招揽。
就比如年初安仁义叛乱,在攻破润州城后,杨行密下令处死安仁义,然而他麾下那些牙兵,却都被杨行密收归己用。
忽地,季仲似乎想到了什么,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见状,刘靖问道:“季兄知道这些匪寇的来历?”
季仲答道:“只是一个猜测,是真是假,某也不晓得。”
“说说看。”
刘靖来了兴致。
他是存了招揽这些匪寇的心思,所以对他们的来历自然感兴趣。
“魏博牙兵!”
季仲夹了一筷子芹菜,缓缓吐出四个字。
嘶!
刘靖深吸了口气。
纵使前世他历史算不得好,但也听过魏博牙兵的大名。
长安天子,魏府牙军。
这是中晚唐时期,所流行的一句话。
只从这句话,就能看出魏博牙兵的厉害之处。
所谓魏博牙兵,是河朔三镇之一的魏博镇节度使麾下的牙兵。
魏博牙兵打是真能打,但骄横也是真的骄横。
魏博镇谁当节度使,长安的天子说了不算,上一任节度使说了也不算,只有牙兵们说了才算。
他们让谁当节度使,谁就能当。
如果节度使让他们觉得不满意,那就直接宰了,再换一个新的节度使,直到让他们满意为止。
由此可见,魏博牙兵之桀骜不驯,骄横跋扈。
季仲咽下口中芹菜,解释道:“今岁七月,魏博牙将李公佺叛乱未成,仓皇出逃,节度使罗绍威率兵追击。李公佺虽逃到了沧州,但麾下牙兵却被打散,算算时间,从魏博到润州正巧两三个月,正因如此,某才怀疑这些匪寇是魏博牙兵。”
他作为崔府家臣,时常前往润州,消息自然灵通。
“既是逃窜而来,这些魏博牙兵的数量应该不会太多。”刘靖顿了顿,不动声色地说道:“据说丹徒监镇已派人去润州求援,请节度使派大军清剿,想来过段时日便安稳了。”
季仲却是摇摇头,嗤笑一声:“杨行密病重垂危,恐怕时日无多,半月前便下令让长子杨渥赶回扬州,交代后事。江南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这种关键时刻,哪里还管的了匪寇。”
“原来如此。”
刘靖面容恍然,心下却是一喜。
杨行密一死,江南必定大乱,而他的机会也就来了。
对于刘靖而言,乱才有机会,越乱越好。
念及此处,他沉声道:“季兄以为,杨行密死后,谁人可当?”
季仲思索片刻后答道:“杨行密麾下三十六英雄,李神福病逝,刘威、陶雅虽战功赫赫,却有勇无谋,唯张颢与徐温二人可当,余者皆不足为论。”
刘靖挑了挑眉:“三十六英雄?”
季仲不屑道:“不过是杨行密附庸风雅之举,早年间韦庄一首《上元县》传遍天下,杨行密听闻后便生拉硬套,凑够三十六名将领,号三十六英雄。”
第11章 一步闲棋
季仲呷一口酒,借着酒劲继续说道:“这三十六将中,李神福当属第一,一生从无败绩,堪称百战百胜,且对杨行密忠心耿耿,可惜于去岁病逝。否则李神福若还在,有他辅佐,江南不会乱。”
“季兄为何会觉得徐温可当?”
张颢其人,刘靖没听过。
不过徐温却有所耳闻,此人就是南唐烈祖李昪的养父。
季仲正色道:“三十六将,皆战功赫赫,唯独徐温寸功未立。不过此人不可小觑,乃是玩弄权谋的高手,早早便追随杨行密,为其出谋划策,被引为心腹谋士,这些年穿针引线,暗中拉拢了不少将领。”
两人边喝边聊,一直吃到月上中天。
刘靖通过季仲,对江南各方势力分布,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杨行密乃一代人杰,起于微末,短短十几年,便打下江南,可惜虎父犬子,膝下四子皆不堪大用,麾下将领派系林立,可以大致分为淮南系、侨寓系、以及江南系。
每一个派系,又细分多股势力。
比如淮南系,又分淮西与淮东。
又比如侨寓系,侨寓的意思是离开故乡,前往其他地区生存。
中原连年战乱,导致不少人北方人逃亡南方,其中不乏人才,被杨行密招揽。
侨寓系中的代表人物,就是李神福。
这些势力之间盘根错节,互相联姻,却又彼此打压,明争暗斗不断。
三大派系中,淮南系与侨寓系势力最强。
淮南系是杨行密起事的班底,三十六将一大半都是淮南系人,不过随着近些年淮南系的势力越来越强,杨行密为了制衡淮南系,开始大力扶持侨寓系。
徐温便是趁着这股东风,一跃成为都知兵马使迁右牙指挥使。
右牙指挥使,这个官职不算很高,却极其重要。
牙兵乃是节度使的倚仗,徐温这个右牙指挥使,能够指挥一半的牙兵。
而左牙指挥使,则是张颢。
正因如此,季仲才会说,杨行密死后,他二人可当。
在如今这个武夫横行的乱世,谁掌握了军权,谁就是老大。
简单,粗暴!
“莫要送了。”
季仲一脸醉意,摆手拒绝刘靖相送后,摇摇晃晃的出了小院。
刘靖倒是没醉,稍稍有些微醺,毕竟只是十几度的米酒,还灌不醉他。
洗了把脸,他来到马厩,给三匹马喂了夜粮后,这才回到木屋。
躺在铺着干草的破木床上,没多久便进入了梦乡。
……
崔府宅院。
书房内,亮起昏黄的烛光。
先前还一脸醉意,走路摇摇晃晃的季仲,此刻正站在书桌前,口齿清晰的将刘靖在酒桌上的话,一字不漏的复述了一遍。
装满铜钱的褡裢,就放在书桌上。
崔瞿端坐于书桌后方,一边听着,一边煎茶。
只见他将灼烤的茶饼碾碎,放入小瓦罐中,倒入山泉水。
不消片刻,茶水沸腾,崔瞿撇去浮沫,依次加入葱、姜、盐、花椒以及猪油调味。
待到茶水第三次沸腾后,崔瞿取下瓦罐,倒了两杯。
“来,喝杯茶醒醒酒。”
崔瞿说着,将茶盏推了过去。
季仲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露出享受的神情:“阿郎煎茶的手艺愈发精进了。”
崔瞿轻笑一声:“这茶啊,喝的便是人生百味,年纪大了,感悟自然也就多了。”
“阿郎如何看那刘靖?”
放下茶盏,季仲不由问道。
崔瞿微微叹了口气:“不曾想当初随手一个善举,却为我崔家招来一头猛虎,也不知是福是祸。”
季仲提议道:“阿郎若担心,将他赶走就是了。”
“那倒不必。”
崔瞿摆摆手,感慨道:“好一个君子应处木雁之间,当有龙蛇之变,只此一句,此人今后说不定真能成就一番事业。”
而今天下藩镇林立,可这些武人大多粗鄙暴戾,一味的刚强,殊不知刚易过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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