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75章

  崔蓉蓉悠悠地叹了口气,拉着林婉来到靠窗的软榻上坐下:“其实,以嫂嫂的姿容才情,大哥配不上你,而且他还做了这般多混账事,奈何他是我大哥,总觉得他会改过自新,浪子回头,可每一次都以失望告终。”

  林婉说道:“浪子回头,说来简单,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做到。”

  崔蓉蓉神色坚定道:“嫂嫂,若……若大哥还是不知悔改,你便与他和离吧,我不怪你。”

  实在是崔和泰干的混账事儿太多了,让崔蓉蓉这个亲妹妹都看不下去了。

  林婉微微一笑:“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不多时,小楼中传出银铃般的笑声。

  ……

  ……

  正月初八。

  尽管已经过了年节,可喜庆的尾巴依旧在扬州城的大街小巷飘荡。

  作为东南之都会,扬州与金陵一南一北隔江相望,熠熠生辉。

  扬州的兴起,与盐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盐,向来是一国之重。

  东南沿海因气候温暖,适合晒盐,所以盐监众多。

  而扬州位于京杭运河和长江的交汇处,地理位置优越,所以沿海晒好的盐,最终都会运往扬州,再经由扬州走水路发往各地。

  因此,扬州多盐商。

  作为东南之地的食盐集散中心,扬州想不繁华都难。

  早在南梁之时,就有‘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说法了。

  历经隋唐三百余年,扬州之繁荣更胜往昔,这也是为何,明明几年前刚刚经历过战乱,城内一片易子而食的惨状,短短几年后,又迅速恢复往日繁华的原因之一。

  地理位置摆在这。

  只要时局稳定,立即就能恢复。

  相比起人口不过万的润州,扬州城内的居民可就多太多了。

  整座扬州城南北长而东西短,一条官河穿城而过,共有二十四座桥。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笛。

  这条官河,将扬州城分为南北两城。

  南城多富商权贵,北城则是平民居所。

  城中有一条长达十里的通衢大道,街道两侧商铺摊贩数不胜数,一眼望不到头,乃是扬州城内最繁华之处。

  今日,通衢大道新开了一间铺子。

  没人知道铺子卖的是甚么,但铺子前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只见铺子门前搭了一排棚子,但却没有棚顶,上方的木头横栏上,挂着一盏盏红灯笼。

  每一盏红灯笼上,都写有一行字谜。

  有人能猜出来,便可持灯笼,找店中掌柜,领百文赏钱。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立即如飓风一般,一传十,十传百,瞬间席卷全城。

  甚至就连左右隔壁铺子的掌柜伙计,都跑出来看热闹。

  实在是这种事情,太过罕见了。

  人嘛,总想白捡便宜,也总觉得自己比别人更聪明。

  眼下机会来了!

  关键这家铺子还很贴心,若有百姓不识字,也没关系,伙计会将字谜读给你听。

  “俺猜出来了,俺猜出来了!”

  伴随着一声高喊,一名汉子拎着灯笼,扯着嗓子高声叫道。

  商铺掌柜个头不高,异常瘦弱,看上去跟个瘦猴一样,身上穿着一件圆领外袍,显得宽大,颇有些沐猴而冠的意味。

  掌柜笑问道:“谜底是甚?”

  那汉子高声道:“沟里走,沟里串,背了针,忘了线。谜底是刺猬!”

  掌柜点头道:“答对了,正是刺猬。”

  汉子一伸手:“赏钱何在?”

  掌柜笑眯眯地说道:“本店以诚待人,以信为本,自不会少了你的赏钱,请入店中领赏钱。”

  闻言,汉子心下一喜,立即迈步走进铺子。

  铺子不大,左右两侧堆满了黑乎乎的圆球,柜台旁还有一个怪模怪样的铁皮炉子,上头架着一个铜壶,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稀奇。”

  汉子心中暗道一声,来到柜台前,将灯笼放下道:“俺答出了谜底,赏钱何在?”

  “赏钱在此,您点点。”

  柜台中的账房将取出早已准备的铜钱。

  看着被推到跟前,黄灿灿的铜钱,那汉子心下大喜,竟真有赏钱!

第90章 不怕买的少,就怕你不买

  细心的数完了钱,那汉子眼珠子一转,问道:“俺还能继续猜字谜不?”

  账房笑眯眯地答道:“一人只限一次。”

  “啧!”

  汉子撇撇嘴,心下略显失望。

  不过转念一想,白赚了一百钱,够自己两三天的工钱了,心情顿时又变得舒畅。

  将铜钱揣进怀中,正准备离去,他却又突然顿住脚步,指着堆在铺子左右两侧的蜂窝煤问道:“店家,这是甚么东西?”

  账房背书似的答道:“此物唤作蜂窝煤,与寻常煤炭不同,没有呛人的气味,更无毒性,而且极其耐烧,两三个便可烧上一天。价钱也比柴便宜,今日新店开张,一个只需十八钱。”

  汉子满脸狐疑:“俺小时进过学,读过书,你莫哄俺?”

  “客官这叫什么话,俺们打开门做生意,岂会弄虚作假,若有半句谎言,客官可将俺们铺子砸了。”账房说着探出身子,指了指柜台旁的煤炉:“您瞧,这炉子里烧的就是蜂窝煤,不但便宜实用,关键还省心,不像烧柴,还得时不时留心着添柴。”

  “俺们这蜂窝煤,点着后就不须管,摆个水壶在上头,随时随地都有热水喝。”

  嘶!

  那汉子深吸了口气,满脸惊奇的打量着煤炉。

  事实上,他对店家话已经信了八九分。

  人家方才给赏钱给的那般爽快,说明确实是讲诚信的。

  打量了几眼,他问道:“俺能把壶拿起来看看么?”

  账房大方的说道:“客官随便看,当心别烫着就行。”

  就在这时,又有人拎着灯笼进来。

  汉子没有理会,小心翼翼地拎起铜壶把手,随着铜壶被拎起来,橘黄色的火光伴随着一股热浪,顿时扑面而来。

  嗅了嗅鼻子,有股煤味,但却没有那股子呛人的气味,以及冒着毒气的黑烟。

  “稀奇,当真稀奇!”

  汉子研究了一阵,口中啧啧称奇。

  这炉子,他越看越喜欢。

  谁不想大冬天随时喝上一口热水呢,谁又不想大早上起来,用温水洗漱呢?

  可那都是富贵人家的专属,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烧不起柴,也舍不得烧。

  眼下,自己也能体验到富贵人家的日子了哩。

  念及此处,汉子心头火热,却依旧保持着警惕:“果真能烧一日?”

  账房一边点着钱,一边说道:“俺方才说了,若是烧不到一日,你把铺子砸了,俺们掌柜绝对半句话不说。”

  “甚玩意烧一日?”

  闻言,前来的兑奖的读书人好奇道。

  “这蜂窝煤。”

  汉子答了一句,继续问:“那这炉子几钱?”

  账房答道:“不瞒客官,俺们铺子不靠炉子赚钱,您若想买,炉子三百钱,若不想在咱这铺子买也无妨,找人打一个,或干脆自己用黄泥堆一个,费不了多少功夫。”

  此话一出,汉子顿觉这铺子实诚,于是说道:“成,俺先买三个烧烧看,若是敢诓骗俺,定把你铺子给拆了。”

  三个也就五十四钱,刚刚白得了一百钱,用起来不心疼。

  “好嘞!”

  账房笑着应道。

  刘靖不怕你买的少,怕的是不买。

  只要买了,哪怕只买一个,见识过蜂窝煤的便捷实惠后,肯定会再回来接着买。

  别看开业当天撒钱,羊毛出在羊身上,外头这些人进了铺子,十有八九都会成为客户,撒出去的那些钱,很快就会从他们身上再赚回来。

  当然了,对百姓来说,他们还是赚了。

  只因,柴太贵了。

  越是大城,百姓越多,柴价也就越多。

  供需摆在那。

  如扬州城这样的东南都会,每日消耗的柴火,那都是一个天文数字,周边三五十里的山都快被砍秃噜皮了。

  柴火要从百里外,走水路运过来,这无疑使得柴火成本剧增。

  春夏时节还稍稍好一些,到了秋冬,动辄七八百钱一担柴,谁烧的起?

  相比之下,十八文钱一个蜂窝煤,实在太香了。

  尤其是那些摊贩,生意好些,一天下来烧两担柴是很正常的,光是柴火钱都要一千四五百文了,可换成蜂窝煤,顶天了二百文。

  这一来一去,差的可就多喽。

  果然,见到那汉子买了蜂窝煤后,读书人立即来了兴致,好奇道:“这是何物?”

  “此物名唤……”

  账房如复读机一般,开始全文背诵。

  短短一日时间,蜂窝煤铺子就在扬州城内打响了名声。

  别看王冲在刘靖面前四六不着调,满嘴跑火车,可为人处世却极为圆滑老辣,特意找匠人订做了一批精美的煤炉,外头用的乃是厚实的铜皮,表面阳刻着狮子等瑞兽,此外还配有火钳以及排烟管。

  趁着年节期间,以拜年的名义,挨家挨户拜访了扬州城的上层权贵们。

  如此别致的礼物,受到了权贵们的一致好评。

  俗话说的好,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礼收了,自然也就不好再背后使绊子了。

  你不能前脚收了人家的礼,后脚就眼红人家买卖,巧取豪夺,那成什么?

  就算是绿林道的匪寇,好歹也讲一些仁义。

  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是因为他爹叫王茂章,若是换个没名没姓的,比如刘靖,估摸着第二天铺子就易主了。

  第三天,就找上门索要脱硫配方……

  ……

  丹徒镇。

  刘靖在庄三儿等人的护卫下,站在码头前,迎着寒风,眺望远处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