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74章

  是啊,往后日子还长,总有一起吃年夜饭的时候。

  张嫂出门后,崔蓉蓉给刘靖斟了一杯酒,盈盈奉上:“刘郎,这是新酿的屠苏酒,你尝尝。”

  接过酒杯,刘靖轻啜一口。

  入口一股药味,掺杂着酒香,药味并不浓郁,淡淡地很好闻。

  浅尝一番,他评价道:“这酒不错。”

  崔蓉蓉柔情蜜意地说道:“今夜还长,刘郎慢慢喝。”

  年节守岁嘛。

  刘靖端起酒杯:“宦娘,这是我来到南方的第一个年节,能与你一起守岁,是我的福分,这一杯敬你。”

  本该是与妹妹一起过年节的。

  如今,却变成了姐姐。

  当真是世事难料啊!

  不过无妨,往后的年节,姐妹俩都在。

  “能遇到刘郎,也是奴的福分。”

  崔蓉蓉也端起酒杯,眼中的爱意都快要漫出来了。

第88章 何遣雕鞍系苇蓬?

  甜水村。

  崔家人多,年节显得格外热闹。

  整座府邸张红挂彩,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前厅里,一家人欢聚一堂。

  就连对崔和泰颇有微词的崔瞿,此刻也面带笑意。

  只因,孙媳妇从娘家回来了。

  对于这个孙媳妇,他是非常满意的。

  常言道,纳妾纳色,娶妻娶德。

  若想后宅安宁,家庭蒸蒸日上,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绝对少不了。

  林婉自幼聪慧,才女之名早早便传遍江南,性情温婉贤惠,相貌更是没话说,因而及笄之后,上门求亲之人如过江之鲫,几乎将林家门槛踏破。

  凭着与林家亲厚的关系,外加崔家五姓七望的名声,崔家这才从一众求亲之人当中脱颖而出。

  可惜,自家孙儿越大越混账。

  以至于崔瞿已有数年没有去拜访过林家老友了,实在是没脸上门啊。

  酒过三巡。

  崔瞿见孙媳虽面带笑意,却一直沉默不语,知她心里怨气未消,便打算从中斡旋调解,于是他狠狠瞪了一眼崔和泰。

  崔和泰正自顾自地吃酒,被阿爷一瞪,顿时一个激灵。

  放下酒盏,他稍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起身,朝着林婉躬身一礼,面带歉意道:“采芙,此前所为,是为夫错了,在此当着父母长辈的面,给夫人赔不是了。我已诚心悔改,与那帮狐朋狗友断绝往来,往后安心在家读书,还请夫人原谅。”

  这番做派,算是给足了林婉的面子。

  众人面含期待的看着林婉,等待她的反应。

  林婉神色淡然:“夫君不必如此,谁人都有年少轻狂之时,正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

  崔瞿趁势训斥道:“记住你说的话,若再敢与那些狐朋狗友胡混,我就打断你的腿!”

  “阿爷宽心,孙儿省得。”

  崔和泰恭敬的应道。

  见状,崔瞿以及老太太等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一时间,宴席之上其乐融融。

  老太太笑容满面的招呼崔和泰坐下,而后看向林婉,温声道:“采芙才情出众,今日年节,可有诗情?”

  崔莺莺眨巴着满是灵气的大眼睛,笑着附和道:“是呀,嫂嫂才女之名,整个江南谁人不知,古闻曹子建七步成诗,嫂嫂亦有三杯成诗之雅事,眼下能否赋诗一首?”

  闻言,林婉苦笑一声:“幼娘说笑了,我之才学比曹子建,如萤火见皓月。”

  谢灵运曾言: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用一斗。

  此话一出,彼时天下文人的反应是,你谢灵运算个屁,也敢自称一斗,却无一人质疑曹子建的八斗。

  崔莺莺撒娇道:“许久不见嫂嫂作诗了,嫂嫂就来一首嘛。”

  “我试试吧。”

  林婉虽不喜崔和泰,可对崔莺莺这个明眸皓齿,灵动可人的小姑子,却极为喜爱。

  稍稍整理了一番思绪,她缓缓开口,用清澈冷冽的语气念道:“紫陌香车逐晓风,画堂金兽袅春融。邻郎竞赋椒花颂,我独闲翻《论语》终。彩胜争夸新样巧,铜驼空数旧时功。东君若解怜才思,何遣雕鞍系苇蓬?”

  “好!”

  崔和泰拍案叫好。

  此话一出,崔莺莺看向自家大哥的眼神有些怪异,欲言又止。

  崔瞿、崔云等人嘴角抽了抽,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崔家乃是诗礼传家,不管是崔瞿还是崔云,就连崔莺莺这个女子,皆是饱读诗书,自然听得出林婉诗中引用的典故,是在讽刺崔和泰。

  椒花颂典出《晋书》,铜驼引自《洛阳伽蓝记》,包括结尾雕鞍系苇蓬,无一不在说崔和泰是个空有皮囊,德不配位的蠢货。

  自家娘子看不起你,偏偏你自己还不争气。

  真就是草包,连一首明面赞颂年节,暗地里讽刺自己的诗都听不出来。

  岂不是蠢货?

  林婉借着这首诗,向崔家众人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回崔府,是出于礼数,是照顾林、崔两家的脸面和情分,至于崔和泰方才的的道歉与悔过,我一个字都不信。

  狗,改不了吃屎。

  短暂的沉默过后,老太太笑道:“呵呵,采芙果然才情出众。”

  只是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崔瞿暗叹一声,心中苦涩。

  自家孙媳这番才情,当真鲜有人能及,出口成诗,且各种典故信手拈来,奈何自家孙子不成器啊!

  此刻,崔和泰还不知晓,傻乎乎地夸赞着林婉的诗。

  这番模样,让崔瞿越看越窝火。

  崔云这个当爹的,更是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眼见气氛不对,崔莺莺赶忙开口道:“阿爷,今岁寒冷,比往年更甚,前两日友人赠与孙女一张虎皮,今日送给阿爷御寒。小铃铛,取虎皮来。”

  很快,小铃铛便捧着一个布包走进前厅。

  崔瞿重新展露笑颜,老怀甚慰:“好好好,幼娘有心了。”

  接过布包,打开之后,显现出一张鞣制好的虎皮。

  虎皮毛发柔亮,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油光。

  仅看皮毛成色,便能知这大虫生前,定然凶猛绝伦。

  吃的饱,自然毛发浓密柔亮,也就证明这大虫活着时的凶猛。

  “哟,这虎皮端的不错,比库房里那一张还要好上几分哩。”老太太见识不凡,伸手摸了摸皮毛,夸赞一句,而后话音一转,好奇道:“如此上好的虎皮,却不知是何人所赠?”

  崔莺莺眼中荡起一抹娇羞,轻声道:“是一位挚友。”

  崔和泰打趣道:“莫不是心上人吧。”

  “闭嘴!”

  崔云怒喝一声,训斥道:“你妹子待字闺中,尚未许亲,哪来的甚么心上人,再敢胡言乱语,老夫便要动用家法了!”

  他本就心里有火,见崔和泰拿自家妹妹开玩笑,心里的火气顿时压不住了。

  崔和泰缩了缩脖子,心下委屈。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

  崔瞿脑中立即浮现出刘靖的身影,瞬间明白了孙女的小心思。

  这丫头是在帮情郎套近乎呢。

  唉,女大不中留啊!

  老太太打了个圆场:“不过是一句顽笑话,何必如此认真。”

  一顿年夜饭,在老太太的努力维系下,勉强保持着热闹。

  酒宴结束后,林婉看都不看崔和泰,牵住崔莺莺的小手,嘴角含笑道:“听闻幼娘得了一首新词,可否与我品鉴一番?”

  “自然要与嫂嫂品鉴。”

  小丫头存了炫耀的心思,拉着林婉的手开心地朝小楼走去。

第89章 逗你玩呢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精致如糖果盒一般的小楼里,林婉端坐在书桌前,看着眼前的《鹊桥仙》,微微出神。

  词牌美,词更美。

  林婉越看越是喜欢,问道:“这词是何人所作,能有如此才情,绝非寂寂无名之辈。”

  崔莺莺摇摇头:“我也不知,据说是一游方道人所留。”

  先前崔蓉蓉读过之后,询问可有曲子,崔莺莺转日便去问刘靖,得知这首词是一道人所留,留下后便云游四方,因而没有曲子。

  “你这傻丫头。”

  林婉扑哧一笑,伸出白嫩如玉的手指轻轻在她额头点了点:“哪有甚么游方道人,这番说辞分明是搪塞之言,人家逗你顽儿呢。况且,这词中所言皆是情情爱爱,哪个出家人,会做这样的词儿,那道人整日清修,难不成都修到平康坊里去了?”

  “唔!”

  经自家嫂嫂这么一提点,崔莺莺顿时面露恍然,旋即气鼓鼓地说道:“哼,好个坏坯子,竟敢诓骗本小姐!”

  等等!

  林婉神色一怔。

  游方道人……

  这个说辞,她曾听过。

  刘靖!

  当初刘靖铺子开张之时,曾设下两道对联,那时他的说辞就是游方道人所留。

  念及此处,林婉狐疑的看向崔莺莺。

  这首词写的乃是情爱相思,刘靖赠予崔莺莺,一切也就不言而喻了。

  崔莺莺被她看的有些发毛,柔弱地问道:“嫂嫂何故这般望着我?”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词无曲,终归是遗憾。”林婉笑着摇摇头。

  少年爱慕嘛,幼娘这般明眸皓齿的女子,哪个男子能不喜欢呢。

  况且刘靖长得那般俊美,为人洒脱不羁,幼娘倾心于他,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只是,不曾想那刘靖竟有这般才情,这首《鹊桥仙》若是流传出去,定会扬名天下。

  崔莺莺拉住她的手,柔声道:“嫂嫂,你莫要生大哥的气了,他虽顽劣了些,却本性不坏,俗话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嘛。”

  林婉淡淡地道:“幼娘你是知道的,我已给过他许多次机会了。”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