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全播没再问。
他慢慢走回房间,在窗前坐了很久。
震撼他的不是摊丁入亩本身。
这事他早就知道了。
虔州的商队每个月都会带几份日报回来,上头白纸黑字写着刘靖的新政:摊丁入亩、并税为一、废除苛捐杂税、官定粮价收粮……
每一条,谭全播都仔仔细细研读过。
说句心里话,他佩服。
这些政令若能真正推行,确实是利国利民的良法。
可问题是——推行。
自古以来,朝廷颁布的良法多了去了,有几条真正执行下来的?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世家大族的手段多得是:煽动佃户闹事、收买胥吏阴奉阳违、联合豪右抱团抵制、暗中制造民变嫁祸官府……
哪一条不比“聚众闹衙”高明十倍?
可眼下这些抚州的大户豪右,居然沦落到了跑去衙门口撒泼打滚的地步。
这手段已经不是高明不高明的问题了。
这是蠢到了极致。
蠢到引人发笑。
但正因如此,才最令人心惊。
因为这说明一件事——
他们别的法子,全部失效了。
煽动百姓?百姓巴不得赶紧丈量分田,谁听你煽动?
收买胥吏?胥吏被节度府的考功法和邸报盯得死死的,一个个比兔子还乖,谁敢伸手?
联合豪右?头一个冒头的就被抄家充公,谁还敢出头?
到最后,堂堂几十家大户,竟只剩下“跑到衙门口骂街”这一个法子。
而这个法子的下场,也不过是被皂吏用大杖打出去而已。
谭全播长长吐了一口气。
刘靖治下的手段,当真叫人叹服。
不是叹服他有多狠——狠的人多了去了,朱温比他狠十倍,天下照样大乱。
叹服的是他把每一个环节都堵死了。
从上到下,从官到吏,从报纸到法令,从粮价到税制……环环相扣,密不透风。
世家大族引以为傲的那张关系网,在这套法度面前,跟蛛网一样脆弱。
一戳就破。
……
第二日清晨,车队由陆路转水路,沿赣水北上。
越往豫章走,两岸的景象就越教谭全播沉默。
村落整齐,炊烟袅袅。
水田里的禾苗绿油油的,田埂上偶尔有牧童赶着水牛慢悠悠地走过,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犬吠。
这景象放在太平年月不算什么。
可这是乱世。
天下烽烟四起,饿殍遍野。
北面朱温杀得人头滚滚,西面马殷的兵吃人肉,东面徐温的刀架在淮南百姓脖子上。
偏偏这一片地方,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谭全播在虔州待了十几年,卢光稠治下已算得上乱世中难得的一块净土。
可跟刘靖的地盘一比,差距肉眼可见。
最明显的是百姓的精气神。
这里的百姓脸上有光。
不是那种吃饱喝足的红光满面,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踏实劲儿。
田间劳作的农夫弯腰插秧,偶尔直起腰来擦把汗,脸上竟会露出一抹笑意。
笑。
谭全播在心里反复嚼着这个字。
在虔州,在天底下绝大多数地方,农户的脸上是看不到笑的。
苛捐杂税压得人喘不过气,每日睁眼便是劳作与果腹,合眼便是明日的忧愁。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收时的一件事。
那天他路过虔州南康县,在一个叫黄泥坳的村子里歇脚。
村口的大榕树下,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农坐在田埂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谭全播以为他家遭了什么祸事,走过去一问,才知道——不是歉收。
恰恰是丰收。
老农哭着说:“先生,今年打了六石粮,按说该高兴吧?可交完田税、户钱、杂课、乡里的摊派,再扣掉去年欠里正那笔重息钱……落到碗里的,连两石都不到。”
六石粮,剩不到两石。
谭全播当时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个老农佝偻的背影,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个例。
这是虔州六县、天底下大多数州府的常态。
丰年反而比荒年更让人绝望。
收成越多,税越重。
大斗重秤、雀鼠耗损、地头蛇的孝敬……
层层盘剥下来,种地的人拼了一年的命,到头来还是饿肚子。
丰年与荒年,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多饿一顿少饿一顿的区别。
谁还笑得出来?
可刘靖治下不同。
摊丁入亩,按地收税,无地者不纳粮。
官定粮价收粮,不许胥吏大斗重秤。
足陌实收,连零头都替百姓抹了。
收成多少,落到碗里便是多少。
种地的人,终于能靠种地活下去了。
所以他们笑得出来。
谭全播靠在船舷上,望着两岸缓缓退去的青山绿水,良久无言。
半晌,他身旁的随从小声问:“先生,咱们使君治虔,也算是仁政了吧?”
谭全播没有回头。
“算。”
他淡淡说了一句。
“只不过仁政也分高下。”
随从不敢再问。
谭全播也不想再说。
有些话,说出来太伤人。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卢光稠的仁政,是“不作恶”。而刘靖的仁政,是“造活路”。
不作恶与造活路之间,云泥之别。
……
船行半日,经过一个名叫丰城的小县。
谭全播本无意停留,但随从去岸上买水时带回了一个消息——丰城县正逢五日一次的草市。
谭全播来了兴致。
一个地方的草市,最能看出这里的真实底色。
他换了身普通的褐布衫,带上两个随从,上岸转了一圈。
草市设在城南门外的一片空地上,面积不大,但摊子挤挤挨挨,少说也有百来个。
卖米的、卖盐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卖草鞋的、卖陶罐的……
甚至还有一个卖饧糖的老汉,面前围了一圈流口水的小娃娃。
谭全播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粮价。
几个米摊上都挂着小木牌,标着价:粳米一斗七十二文,糙米一斗五十五文。
跟渡口上那块公示牌的数目完全对得上。
在虔州的草市,粮价是由粮商说了算的。
今天七十文一斗,明天八十文,后天如果传来什么兵灾的消息,一夜之间能涨到一百二。
而官府定的“平粜价”,从来就是个笑话,贴在墙上好看罢了。
可在这里,粮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铁钳死死锁住了。
不许涨,也不许跌。
谁敢乱来,头顶上那块公示牌就是铁证。
第二,秤。
每个摊子上用的秤,秤杆上都烙着一个小小的“官”字印。
谭全播暗暗咋舌。
官制统一度量衡,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
虔州推行了三年,到现在还是一团浆糊。
县城里的秤跟乡下的秤差着二两不止,更别提那些私造的“大斗重秤”了。
可刘靖做到了。
从码头到草市,从县城到乡镇,同一把秤,同一个星花。
第三,也是最让谭全播意外的——草市上有一个“公断棚”。
棚子搭得简陋,两根木柱撑一片草顶,底下坐着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书吏,面前摆着笔墨和一叠公文纸。
谭全播走近了看,只见一个卖布的妇人正跟一个赊账不还的买主吵架。
那书吏听了两边的说辞,翻了翻簿册,当场判定买主须在三日内补齐货款,否则报县衙追缴。
买主讪讪地走了。
妇人千恩万谢。
谭全播站在一旁,默默看完了全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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