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618章

  刘靖端坐在帅案后。

  他将为子嗣取名、定下家族字辈之事,告知了匆匆赶来的首席谋士李邺与新任洪州刺史陈象。

  李邺听罢,略一拱手。

  他神色肃然地问道:“取名乃家族传承之根本大事,马虎不得。敢问节帅,刘氏在山东原籍可有存世的族谱?”

  “先祖可有定下的字辈规制?”

  刘靖闻言,毫不在意地失笑摇头:“李公高看我了。”

  “我本是自山东逃难出来的流民,父母祖上往上数三代,皆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贫苦农户,哪里会有什么族家谱牒。”

  陈象上前一步。

  那双文人眼眸中闪烁着深邃的谋臣精光。

  他进言道:“节帅如今年富力强,据江淮而望中原,麾下猛将如云。”

  “来日基业必将千秋万代,子嗣也必然繁盛。”

  “既然旧时无谱,不若由节帅在此,亲自定下刘氏的千秋规制!”

  “往后后世子孙,皆依此规制排辈取名。此乃开万世之基的大气象!”

  刘靖听出了他话外之音。

  这是在用定族规的方式,潜移默化地塑造他“开国之祖”的无上威权。

  刘靖微微颔首,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帅案:“陈公所言在理。”

  “那依二位之见,这刘氏的起名规制,该以何种气象为本?”

  陈象稍作沉思,猛地抬起头。

  那张文人面庞上透出几分毫不掩饰的狂热与野心:“昔日汉为火德,前唐代隋,承的是土德。”

  “节帅如今手握重兵,有平定乱世、廓清海内之大志!”

  陈象顿了顿。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回荡在节堂内:“阴阳家有五德终始之说,土生金。”

  “节帅当承前唐之余脉,以‘金德’聚拢天下气运!”

  “故而下官斗胆进言,节帅的子嗣起名,不若皆以‘金’字旁为准则。”

  “以彰我宁国军锋芒无匹、金戈铁马定鼎天下之志!”

  李邺闻言。

  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眸顿时亮起。

  他早年曾入道门,乃是儒道双修的大家,对这套“五德终始说”推崇备至。

  李邺当即抚须赞道:“陈公此言,大善!合乎天道更迭之理!”

  提到“金德”,陈象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他冷笑道:“洛阳那篡唐的朱温,建了伪梁,竟也厚颜无耻地自诩为‘金德’。”

  “不过是一介弑君屠臣、秽乱宫闱的蟊贼。”

  “天下藩镇,除却被其兵威所迫的,谁认他这伪朝正统?”

  “他朱温,也配承继前唐的浩荡余德?!”

  李邺深以为然地冷哼一声。

  他显然对梁国的僭越极是不屑。

  刘靖坐在帅案后,细细琢磨了一番“金德”的政治分量。

  这不仅是借用五行学说。

  更是向天下士人宣告,他刘靖的宁国军,才是继承大唐大统的正法之源。

  他断然点头,一锤定音:“好,便以‘金’字为刘氏子嗣的定名之规!”

  规制既定。

  两位当世大儒便在堂内引经据典,细细斟酌起来。

  不多时。

  李邺率先拱手道:“节帅,《后汉书·刘盆子传》有云:‘卿所谓铁中铮铮,佣中佼佼者也。’”

  “这‘铮’字,本意为金铁交击之音,寓意坚贞刚强、铁骨铮铮。”

  “大郎君乃节帅嫡长子,日后当承继基业,作中流砥柱。”

  “取名为‘铮’,节帅以为可否?”

  “刘铮……”

  刘靖在舌尖将这名字反复咀嚼了几遍。

  顿觉一股金戈铁马的昂扬之气扑面而来。

  他当即抚掌大笑:“好名字!”

  “刚直不阿,锐意进取,正合我意!”

  他心中暗自赞叹。

  大儒终究是大儒,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这寓意更是将嫡长子的尊贵身份与厚重期许拿捏得恰到好处。

  大郎君的名字拍板后。

  陈象稍作沉吟。

  他接着进言道:“至于二郎君,下官斗胆,拟取一‘钰’字。”

  “钰?”

  刘靖微微一愣。

  他虽说文学造诣不深,但也知晓这“钰”字并非先秦古字。

  《说文解字》中亦未见收录。

  似乎是到了南朝才流传开来的。

  见刘靖面露疑色。

  陈象从容解释道:“钰者,通玉,乃坚金与珍宝之意。”

  “《诗经》有云:‘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这‘钰’字,蕴含尊贵、富甲、安宁之意。”

  刘靖目光微闪。

  他瞬间洞悉了陈象与李邺这番咬文嚼字的良苦用心。

  二郎君毕竟是侧室钱卿卿所出。

  将来权柄的大头必然是在嫡长子刘铮手中。

  取名“钰”,以珍宝许之,以富贵期之。

  既彰显了诸侯公子的显赫尊贵。

  又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兵戈强权”的争竞锋芒。

  这哪里仅仅是起名。

  这分明是用宗法礼制提前消弭了日后兄弟阋墙、后院夺嫡的隐患。

  这帮读书人的心思,当真是周全到了极致。

  刘靖心下叹服。

  他重重地点了头:“可。”

  有了这般定调,接下来的女儿起名便顺理成章得多。

  陈象依旧引经据典。

  为九岁的桃儿定名为“刘铭”,取铭记恩德、端庄典雅之意。

  又为三岁的岁杪定名为“刘铃”,取其声如金振、清脆灵动之意。

  四子的名讳尽数定下后。

  刘靖当即唤来掌书记朱政和。

  命其将刘铮、刘钰、刘铭、刘铃这四个名字。

  郑重其事地录入节度使府最新修缮的宗族谱牒之中。

  自此。

  这四个在战火中降生或长大的孩童。

  正式拥有了铭刻于乱世青史之上的尊贵印记。

  待到诸事议定。

  刘靖辞了幕客。

  他步履轻快地回到后宅。

  将这带着金戈之气与文人深意的四个大名告知妻妾后。

  崔莺莺、钱卿卿与崔蓉蓉三女皆是满目欣喜。

  她们本就是世家才女。

  细细品味着“铮”与“钰”背后的深远期许与化解夺嫡隐患的深意。

  无不对刘靖与幕客的周全称善。

  斜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

  洒在豫章郡这座戒备森严的节度使府内。

  天下正值刀兵四起的大争之世。

  而在这一方春暖花开的后院之中。

  却是岁月静好,一派绵长的安宁。

第398章 乡音

  开平四年,四月。

  镇州。

  赵王王镕的母亲赵国太夫人薨逝。

  丧报传出没几日,河北诸镇遣使吊唁者络绎于途,洛阳大梁朝廷亦于第一时间遣发祭奠使节,八百里加急赶赴镇州。

  来的是鸿胪寺少卿韦澹。

  韦澹出身京兆韦氏旁支,四十出头,生得一副白净斯文的面皮,蓄着一部修剪齐整的短髯,往人堆里一站,活脱脱一个只会写祭文、行丧仪的清水礼官。

  但凡是在洛阳朝堂上混过几年的人都晓得,这副温吞面皮底下,埋着一副吃人不吐骨头的心肝。

  韦澹早年在宣武军幕府任推官,朱温起兵之初,他便是替这位枭雄拟写讨敌檄文、审讯俘虏口供的刀笔吏。

  彼时军中私下给他起了个诨名,唤作“笑面判官”——审案时笑眯眯的,下手却从不含糊,经他手里过的犯人,十个里头有八个熬不过第二轮便全招了。

  后来朱温篡唐建梁,韦澹摇身一变成了新朝的礼官,专管藩镇往来、朝贡祭奠这些看似体面的差事。

  看似体面。

  实则每一趟出使,他随身都带着两套文书。

  一套是明面上的祭文诏书,堂而皇之地递交驿馆;另一套藏在靴筒夹层里,蜡丸密封,专走暗线,直送御前。

  更要紧的是,在朱温经营了二十年的河北情报网中,韦澹是几条最核心的暗线的总联络人。

  从镇州王府里管马厩的老仆,到定州城中替0义武军造兵器的铁匠,他手底下喂着一大把吃梁国饭、替梁国办事的“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