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617章

  她宽慰道:“阿盈妹妹钟灵毓秀,灵气逼人。”

  “眼下不过是初启蒙学罢了。”

  “假以时日,学识必然要胜过我等这些只会伤春悲秋的弱女子的。”

  看着眼前妻妾和睦、彼此逢迎的场面。

  刘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蒙顶茶。

  他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极度满意之色。

  不管是世家女的修养使然,还是聪慧女子的明哲保身。

  这后宅能有一份安宁。

  对他这位手握数万大军、每天都在悬崖边走钢丝的诸侯而言,便是天大的幸事。

  外头已经是诸侯并起、杀人盈野的修罗场。

  劳心劳力地谋划了一整天,算计天下人心。

  若是回到内宅还要断那些争风吃醋的糊涂案,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住。

  崔莺莺作为主母,能在其中斡旋调和,将这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的手腕确实极其高明。

  放下茶盏。

  刘靖先是从一旁战战兢兢的乳母手中接过崔莺莺生的嫡长子。

  他逗弄了一番。

  又小心翼翼地抱了抱钱卿卿生的次子。

  这两个襁褓中的男婴生得眉清目秀、粉雕玉琢。

  眉眼间皆有几分刘靖的影子。

  这也难怪。

  刘靖本就是相貌堂堂的昂藏伟岸之躯。

  崔莺莺与钱卿卿更是江南少有的绝色。

  这等父母骨血,生下的子嗣自然是人中龙凤。

  眼下两个男婴只有刘靖随口取的乳名。

  嫡长子唤作“小狗儿”,次子唤作“小狸儿”。

  在这五代乱世,幼童易逢关煞。

  一场普通的风邪伤寒便能轻易要了小儿的命。

  故而民间乃至达官贵人,皆笃信取个越贱的乳名。

  越不会被无常小鬼盯上,越好养活。

  刘靖用粗糙的手指逗弄着两个吐泡泡的胖小子:“小狗儿,小狸儿,快些长个子。”

  “长大了好替爹爹上阵杀敌,守住这份家业。”

  崔蓉蓉在一旁轻声提醒道:“夫君,两个哥儿皆已过了百日关煞,身子骨看着也健壮。”

  “桃儿眼看也要成大姑娘了,是不是该给孩子们请个正经的大名了?”

  “总不能日后在这府中,还是一口一个狗儿狸儿的唤着。”

  刘靖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是该入大名了。”

  “明日我便将李邺与陈象招来议一议。”

  “论冲锋陷阵、排兵布阵,我当仁不让。”

  “但若论掉书袋的学问,还得指望我麾下那些学富五车的大儒。”

  既然妻女皆在。

  刘靖干脆给自己彻底休沐了半日,把外头的金戈铁马统统抛诸脑后。

  整整一个下午。

  刘靖都留在了后宅的园子里。

  春日的暖阳,洒在太湖石堆叠的假山上。

  桃儿手里举着一柄精巧的素面团扇。

  她像只蹁跹的乳燕,在半开的牡丹花丛中穿梭。

  桃儿娇憨地喊着:“爹爹快看,好大一只凤蝶!”

  她提着罗裙的下摆。

  追着那只五彩斑斓的蝴蝶,在花圃间跑得气喘吁吁。

  刘靖则坐在一旁的青石凳上。

  他那双惯握长枪与陌刀的粗糙大手,此刻正捏着几根纤细的竹篾。

  他在给小女儿岁杪糊着一只雨燕模样的纸鸢。

  岁杪起初还有些怕生。

  她只敢躲在任何能遮挡她身形的地方,探出半个小脑袋。

  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威风凛凛的爹爹。

  可没过多久。

  那只栩栩如生的纸鸢便做好了。

  刘靖牵着细细的麻线,迎着春风猛地一抖手腕。

  纸鸢“嗖”地一下腾空而起。

  稳稳地挂在了半空中。

  岁杪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终究没忍住孩童的天性,迈开小短腿跑了过来。

  刘靖眼角的余光,其实早瞥见了小丫头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他看出这三岁的幼女虽然心动,骨子里却仍带着几分畏生与不敢声张。

  于是,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统帅,竟故意使了个坏。

  他手腕微微一松。

  那原本飞得极高的纸鸢顿时失了风力。

  纸鸢打着旋儿,摇摇晃晃地往草坪上栽去。

  刘靖故作懊恼地叹了口气:“哎呀,这纸鸢怎么不听使唤了?”

  “爹爹一个人可放不起来,这可如何是好?”

  一旁扑蝶的桃儿最是聪慧。

  她一眼便看穿了爹爹那拙劣的把戏。

  桃儿收起团扇,小跑着凑到妹妹跟前。

  她牵起岁杪那肉乎乎的小手,柔声鼓励道:“妹妹快去帮帮爹爹!”

  “你把那线轴拿稳了,爹爹的纸鸢就能重新飞上天啦。”

  岁杪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

  她看了看半空中摇摇欲坠的纸鸢,又看了看满脸“无助”的高大男人。

  那点对生父的畏惧,并未立刻消散。

  她只是试探性地往前挪了半步,两只小手依然紧张地绞着衣角。

  刘靖见状,索性单膝跪在了柔软的草坪上。

  他将自己的身躯放低,让自己的视线与三岁的小女儿齐平。

  他将手中的木线轴轻轻递了过去。

  刘靖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岁杪帮帮爹爹好不好?”

  “这纸鸢太重了,爹爹一个人拽不住它。”

  看着递到面前的线轴,岁杪咬了咬下唇。

  在桃儿鼓励的目光下,她终于鼓起了一丝勇气。

  她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怯生生地搭在了线轴的边缘。

  就在这时,一阵春风恰好拂过后院。

  半空中的纸鸢猛地往上一窜。

  麻线瞬间绷紧。

  带着那木线轴在岁杪的手心里用力拽了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吓了小丫头一跳。

  她本能地“呀”了一声,两只小手下意识地死死抱住了那个线轴。

  连带着,她整个人也因为惯性往前一扑,直直地撞进了刘靖宽广温暖的怀里。

  刘靖顺势用宽厚的大掌包裹住她的小手,他带着女儿的手腕,轻轻往回一扯。

  原本要坠地的纸鸢,再次迎风高飞。

  岁杪仰起头。

  看着天空中重新飞舞的雨燕。

  又看了看将自己稳稳护在怀里、正冲着自己温和微笑的爹爹。

  那层属于骨肉天性里的隔阂。

  终于在这充满安全感的怀抱中彻底消融。

  她不再害怕那下巴上硬茬茬的青胡须。

  粉雕玉琢的小脸上,绽放出一个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

  岁杪奶声奶气地欢呼道:“纸鸢飞起来啦!”

  “爹爹笨,以后岁杪天天帮爹爹放纸鸢!”

  刘靖大笑着弯下腰。

  他一把将这软糯的小人儿抱进怀里。

  他将手中的线轴塞进岁杪肉乎乎的小手里。

  宽厚的大掌握着她的小手,耐心地教她如何借着风势收放麻线。

  不过半个时辰。

  岁杪便彻底与这个爹爹亲昵了起来。

  她不再害怕刘靖下巴上扎人的青胡茬。

  甚至敢揪着他那身玄黑色的常服衣领,咯咯直笑。

  父女三人嬉闹的软糯笑声。

  混杂着春风拂过垂柳的沙沙声。

  在节度使府的上空盘旋。

  一直萦绕至日暮时分。

  ……

  翌日清晨。

  象征着宁国军最高权力的节堂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