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613章

  同样是这江南的春雨。

  落在此处,却褪去了所有的血腥与杀伐,化作了如丝如雾的轻柔。

  水汽将巍峨的五老峰半掩在缥缈的云海之中,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丹青。

  沿着青石铺就的古道拾阶而上,两侧苍松翠柏参天蔽日。

  树冠上滴落的雨珠砸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发出空灵的脆响。

  山涧清泉顺着地势奔涌而下,在乱石间激起千堆雪白的浪花,水声潺潺。

  仿佛能洗净这乱世带来的所有浮躁。

  隐约间。

  林深处甚至能听见几声清脆的鹿鸣,空谷传响,更添了几分避世的清幽。

  前方苍松掩映间。

  一片白墙青瓦、出檐深远的古朴建筑群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刘靖正一身青衫,在几名近臣与首席谋士青阳散人的陪同下。

  沿着青石台阶拾阶而上。

  前方便是名震天下的白鹿洞书院。

  这座书院底蕴极深,创立于前唐宝历年间。

  当年李渤兄弟在此隐居读书,驯养白鹿,故而得名。

  后来钟传坐镇江西,庇护清流,引得天下文士纷纷南渡来此。

  如今的白鹿洞书院愈发兴旺。

  大儒云集。

  才子如鲫。

  他们每年在此作的诗词,被刻坊印成诗集后,销往大江南北,极受天下读书人追捧。

  堪称江南文坛的执牛耳者。

  就连钱卿卿那透着脂粉香的闺阁妆台案头,也时常摆着几册白鹿洞新印发的诗集。

  那些闲暇时伴着江南烟雨翻阅把玩的绝句,不知慰藉了多少深闺女子的怀春之思。

  书院内。

  清泉流淌,书声琅琅。

  清幽的书卷气,仿佛将外头那个吃人的乱世彻底隔绝。

  书院山长带着一众大儒,战战兢兢地迎着刘靖一行人穿过前庭。

  就在即将步入讲堂时。

  刘靖的脚步突然停在了一面巨大的青石长碑前,那石碑上没有刻什么圣贤经文。

  而是密密麻麻地凿刻着数百个人名。

  山长见刘靖驻足,连忙上前,眼眶却已微微泛红,解释道:“节帅,此乃我书院的‘衣冠录’。”

  “自黄巢作乱以来,中原板荡。”

  “后来大梁篡唐,那朱温更是视我等读书人为仇寇。”

  “当年白马驿之祸,朱温将三十余位朝廷清流名臣屠戮殆尽,投入滚滚黄河。”

  “狂言‘此等清流,当投浊流’!”

  “中原衣冠,斯文扫地啊!”

  山长指着碑上那些名字,声音颤抖:“这碑上刻的,皆是这几年为了躲避中原屠刀,如丧家之犬般逃难过江、南渡江西的大儒与名士。”

  “若无这白鹿洞书院收留,若无节帅的大军庇护,这天下文脉,怕是早就断绝了。”

  刘靖静静地听着,伸出手。

  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石碑上一个个代表着中原底蕴的刻痕。

  他太清楚这面“衣冠录”的政治分量了,在唐末这个武夫横行、礼崩乐坏的时代。

  谁能收留这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北方名士,谁就握住了天下正统的话语权。

  刘靖收回手,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那些面带凄然的北方名士。

  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山长言重了。”

  “中原容不下的斯文,我宁国军容得下。”

  “朱温护不住的衣冠,我刘靖来护!”

  “只要我宁国军还在,这江西,便是天下读书人的最后一方净土!”

  “诸位只管安心治学,造福桑梓。”

  此言一出,在场数十位南渡大儒无不浑身一震。

  有人甚至当场落下泪来,对着刘靖深深作揖。

  这一刻。

  白鹿洞书院不再仅仅是一个讲学之地。

  山长更是被刘靖的气度彻底折服,激动得胡须发颤,他大着胆子,恭敬地命人奉上文房四宝。

  “节帅文治武功,再造乾坤。”

  “老朽斗胆,恳请节帅为我白鹿洞书院留下一幅墨宝,以镇文脉!”

  刘靖大笑一声,毫不推辞地挽起青衫袖口,从侍者手中接过饱蘸浓墨的紫毫大笔。

  在场的大儒们纷纷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

  他们本以为,武将出身的刘靖,即便识字,写出的字迹多半也是粗鄙不堪。

  又或者会附庸风雅,写些软绵绵的南朝媚体。

  然而。

  刘靖并没有写那些酸腐的诗词。

  只见他手腕悬空,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紫毫笔落在上等的蜀中麻纸上,犹如长枪大戟劈开混沌。

  他笔走龙蛇。

  带着一股吞吐天地的汉唐气象,一气呵成。

  写下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天下文枢!

  没有丝毫文人推崇的柔媚与婉约。

  这四个字。

  铁画银钩,入木三分!

  每一笔转折,都透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每一处收锋,又蕴含着包举宇内、席卷八荒的恢弘格局!

  山长本就是名震江南的书法大家,当他看清这四个字的笔意时,惊得猛抽了一口凉气。

  双手竟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所谓字如其人。

  山长从这字里看到的,根本不是一个偏安江南的节度使。

  而是一条即将腾渊而起的真龙!

  山长激动得语无伦次,猛地跪伏在地,高呼道:“好字……好字啊!”

  “有此四字,我江南文脉,定当大兴!”

  “快!”

  “立刻请城里最好的工匠,将节帅的墨宝用金丝装裱,悬挂于山门正中!”

  “让天下士子都来看看,何为真正的海内共主!”

第396章 二重唱

  庐山五老峰下,云雾还未散尽。

  白鹿洞学馆里那经久不息的诵读声,已被马蹄扬起的尘土远远抛在脑后。

  宁国军节度使刘靖一袭玄色披风,迎着初春的寒风猎猎作响。

  离开学馆后,他并未折返洪州,而是带着青阳散人等一众幕客,以及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重甲牙兵,纵马疾驰,径直奔赴江州大营。

  江州,古称浔阳,北临长江天险,东扼鄱阳湖口,乃是整个江南西道名副其实的咽喉锁钥。

  去岁那场血战异常惨烈,江州原本的守军与水师几乎打空了底子。

  但此刻,当刘靖等人立马于浔阳江头、纵目远眺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座人声鼎沸的巨大军镇。

  “喝!哈!”

  江风送来震天动地的嘶吼。

  老将秦裴,自牵羊肉袒归降后,他为表忠心与能力,憋着一口气,誓要立下殊勋。

  短短数月间,他凭借刘靖拨下的大批钱粮,在江州及周边地界大肆招募了万余名精壮汉子。

  此刻的江岸点将台下,步卒方阵黑压压一片。

  他们迎着夹杂水汽的江风,挥舞着手中崭新的长枪横刀,每一次劈砍与突刺,都伴随着整齐划一的怒吼。

  凛冽的杀气直冲云霄,连江面上盘旋觅食的水鸟,都被惊得远远逃开。

  刘靖翻身下马,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大步踏上点将台。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支初具规模的新军,冷硬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刘靖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这位鬓角微白的老将身上,语气中透着不加掩饰的赞赏:“秦将军,这兵带得不错。”

  但他话锋一转:“不过,光有旱地步卒还远远不够。”

  刘靖沉声提醒:“江州的命脉不在城墙,而在水上。若无一支能截断长江的水师,北面的过江龙随时能游到咱们的榻前!”

  秦裴恭敬地抱拳:“节帅教诲得是,末将绝不敢懈怠!”

  刘靖挥手下令:“走,去船坞看看。”

  一行人走下高台,策马沿着江岸向东,来到了鄱阳湖与长江交汇的广阔水域。

  还未走近,原木的清香混着刺鼻的桐油味便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幅震撼至极的百工奇观映入众人眼帘。

  刘靖曾凭借脑海中的超前认知画出图纸,交由林家大匠督造,如今,这些巨型的干船坞宛如一头头蛰伏在水畔的巨兽。

  从袁州、吉州等地深山老林征调而来的百年巨木,正由千百辆粗壮的牛车拉着,伴着车辙的嘎吱声源源不断地运抵江岸。

  成百上千名赤膊工匠像是不知疲倦的工蚁,在错综复杂的脚手架上穿梭。

  斧凿的劈砍声、大锯的拉扯声、铁锤敲击铁钉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一艘艘庞大的斗舰、艨艟,乃至容纳数百人的三层楼船,已在坞堡内初具轮廓。

  巨大的龙骨宛如洪荒巨兽的脊椎,透着一股乘风破浪的狂暴力量。

  水师右都指挥使常盛紧紧跟在刘靖身后。

  这位讨了半辈子水上生活的悍将,此刻激动得连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打了一辈子水战,何曾打过这般富裕的仗!

  以往在别人麾下,为了几艘破船都要苦苦哀求钱粮;如今这位刘节帅,一抬手便要造出一支无敌舰队!

  常盛指着那些即将完工的楼船,拍着胸甲大声保证,生怕声音被周围的敲击声盖过:“节帅且宽心!木料都是阴干的好料,工匠也是江南最顶尖的。”

  他眼底满是狂热:“再有三个月,这批新战船便能尽数下水!届时,末将定让这大江之上,只飘着咱们宁国军的战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