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父皇面前,朱友珪还是硬生生挤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装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三弟免礼。”
随后。
两人快步走到榻前,对着形容枯槁的朱温嘘寒问暖。
厚重的明黄帷幔被宫女小心翼翼地撩开。
露出了榻上那个曾经吞并中原、终结了大唐两百余年国祚的一代枭雄。
朱温斜靠在引枕上。
原本魁梧的身躯如今浮肿如囊。
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气。
朱友珪和朱友贞齐声道:“儿臣叩见父皇,愿父皇龙体安康……”
朱友珪和朱友贞战战兢兢地跪伏在榻前。
将头深深埋在御砖上,嘴里念着那些干巴巴的尽孝之词。
听到这两个亲生儿子的声音,朱温那双深陷在眼窝里、浑浊发黄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
当他的余光扫过跪在最前面的朱友珪那略显突出的颧骨时。
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嫌恶。
朱温的喉咙里发出犹如破败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呼……哧……”
他极其不耐烦地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两人虚伪的请安。
朱温的声音极其嘶哑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暴戾:“行了……别在朕跟前号丧。”
他冷冷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亲儿子,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冷笑:“西北死个康怀贞,丢了五万兵马,天还没塌下来。”
“朕……还喘着气呢,大梁的江山,轮不到你们来操心。”
这句敲山震虎的话,吓得朱友珪和朱友贞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连声告罪道:“儿臣万死不敢。”
朱温厌恹地收回目光,似乎多看他们一眼都觉得反胃。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朱友文。
那张干瘪的脸上,竟奇迹般地挤出了一丝和缓的疲惫。
朱友文极其懂事地上前一步,用温热的巾帕轻轻擦拭掉朱温嘴角的药渍,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生父。
这一幕父慈子孝的画面,深深刺痛了跪在地上的朱友珪。
朱温任由养子伺候着,随后疲惫地闭上眼睛,像驱赶两只烦人的苍蝇般。
朝着跪在地上的亲生骨肉冷冷吐出几个字:“看也看过了,朕乏了。”
“滚出去办你们的差,别在这建昌殿里碍朕的眼。”
说罢。
朱温又转过头,语气明显温和了许多,对朱友文说道。
“友文,内廷的度支账目繁杂,你也去歇着吧,别在榻前熬坏了身子。”
朱友文恭敬道:“儿臣遵旨。”
同样是退下。
一个是“滚出去碍眼”。
一个是“怕熬坏了身子”。
这云泥之别的待遇,让朱友珪死死咬着牙。
三人不敢有丝毫违逆。
齐齐叩首告退。
当建昌殿厚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上的那一刻。
退出寝宫。
走在长长的白石宫道上,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朱友贞看着走在前面的朱友文的背影,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博王真是至诚至孝啊,这腿脚比咱们这些亲生骨肉都要利索。”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建昌殿里躺着的,是博王的生身父亲呢。”
面对这等直白的讥讽,朱友文脚步一顿,却假装听不懂这诛心之言。
他转过头,温和地笑道:“均王兄说笑了,臣弟不过是恰好在内廷核对度支账目,听闻父皇苏醒,便急忙赶来了。”
“两位兄长慢走。”
说罢,他拱了拱手,转身从容离去。
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朱友珪的手死死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洛阳城的这场夺嫡风暴,已然成了一个不死不休的杀局。
……
三月初。
江南草长莺飞,春水如蓝。
与北方洛阳那令人窒息的阴谋血腥不同。
此时的江西大地。
正焕发着一种破茧重生般的勃勃生机。
轰轰烈烈的“摊丁入亩”与“一条鞭法”。
在历经了初期的血雨腥风后。已然接近尾声。
一手攥着《洪州邸报》杀人诛心的笔杆子。
一手握着“玄山都”冰冷的屠刀。
再加上遍布乡野、敲锣打鼓讲解新政的乡野劝农使。
这套摧枯拉朽的连环杀招,让新政推行得异常顺利,底层的民心更是彻底归附。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役中,新任洪州刺史陈象可谓居功至伟。
他是江西本地的大儒,又曾辅佐过钟传与钟匡时父子。
对这片土地上世家大族的底细、软肋了如指掌。
他先是以雷霆手段抄家灭族。
杀鸡儆猴。
敲山震虎。
紧接着又对那些主动配合、献出隐田的中小家族大肆安抚拉拢。
打一批。
拉一批。
一整套政治手腕行云流水。
硬生生将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拆解得支离破碎。
而对于那些负隅顽抗的旧势力,陈象的手段冷酷得令人发指。
洪州城外三十里,陈家庄。
绵绵的江南春雨下得如丝如雾。
却洗不净泥地里的斑斑血迹。
一位须发皆白的旧世家太公,正死死抱着一块刻着“陈氏先考”的青石墓碑嚎啕大哭:“老天爷啊!”
“祖宗显灵,降道天雷劈死这些数典忘祖的畜生吧!”
他披头散发,满脸泥污,绝望地看着四周那些手持官杖、正在强行丈量他家隐匿田亩的宁国军差役。
陈太公凄厉地嘶吼道:“这是我陈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永业田!”
“你们这些贼军汉,竟敢借着‘履亩计税’的名头来挖我陈家的根!”
“老朽今日就是死,也要死在这祖宗的坟头上!”
说罢。
陈太公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猛地一头撞向那坚硬的墓碑。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陈太公额头血流如注,顺着雨水染红了碑文。
整个人瘫软在泥水里,却依然死死护着丈量田亩的标杆。
四周的陈氏族人见状,纷纷举起锄头扁担,群情激愤。
眼看就要酿成一场暴乱。
人群外围。
一柄青黑色的油纸伞微微抬起。
陈象一袭青衫,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出惨烈的“哭坟护田”大戏,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即将被焚烧的枯草。
他太清楚这些世家的手段了,这陈太公不是在护祖坟。
而是在护那几千亩不用交税、吸食民脂民膏的隐田。
旁边的一名书吏擦着冷汗,战战兢兢地请示:“刺史大人,这……这若是闹出人命,怕是会激起民变啊,要不……先缓一缓?”
陈象转动了一下手中的伞柄,抖落一串冰冷的水珠。
陈象的声音比这倒春寒还要冷上三分:“缓?”
“节帅的军令,便是这江西的天条。”
“既然陈太公舍不得这块地,那就成全他的孝心。”
他微微侧头,对着身后的“玄山都”牙兵冷冷下令:“连人带碑,一起就地埋了!”
“田亩继续量,今日若是少算了一分隐田,拿他陈家全族的脑袋来凑!”
牙兵齐声应道:“诺!”
伴随着牙兵整齐划一的拔刀声,森寒的刀光瞬间压过了陈氏族人的哭喊。
在这江南的蒙蒙细雨中,陈象的屠刀没有丝毫滞涩。
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暗红色的鲜血混杂着泥水,顺着新翻开的田垄蜿蜒流淌,最终汇入不远处的春水之中。
四周原本还在群情激愤的陈氏族人,在这铁血恐怖的威压下,瞬间犹如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他们颤抖着丢下手中的农具,绝望地跪伏在泥泞中,眼睁睁看着宁国军的丈量标杆,一寸寸钉入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世家根基之中。
陈象面无表情地转身,将手中那本沾上了几点血腥的《洪州括田清册》递给身旁的劝农使,语气漠然:“盖上节度使府的朱印。”
“从今日起,这三千亩隐田,重新造册,分给陈家庄的无地佃户。”
“告诉他们,这地是刘节帅给的!”
蒙蒙细雨依旧在下。
当陈象在乡野间挥舞屠刀时。
刘靖却已在另一处圣地。
展现着他截然不同的怀柔与帝王心术。
此时。
洪州与江州交界的庐山五老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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