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7章

  司马这个官职,在三国之前权力极大,为三公之一。

  可到了隋唐时期,已经成了一个闲职,表面上的工作是辅佐刺史,可实际上没有任何权利。如今镇守一州的将领,都会安排子嗣在这个位置上,一来有个官身,二来又不会招人闲话。

  王茂章问道:“你认为是谁?”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年头吃人都屡见不鲜,更遑论杀人,但筑京观就不同了。

  自古筑京观,要么是为了震慑敌军,要么是有深仇大恨,否则谁会费那么大功夫,挨个割下敌人的头颅摆成京观呢。

  “丹徒镇驻军百余名,有甲三十余副,虽战力平平,可能在短短半个时辰将其全部斩杀殆尽,必是精锐牙兵所为。有此能力,又有仇怨的,恐怕也就只有扬州那位了。”

  王冲虽未明说,可话中的意思俱都指向一个人。

  杨渥!

  主要是时间点太巧合了,杨行密刚死没两天,朱延庆就被杀了,关键人头还被筑了京观,很难不让人怀疑。

  而杨渥其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有这个能力,亦有动机,自然嫌疑最大。

  王茂章却摇摇头,沉声道:“不一定是他,朱延庆如今不过一头养在猪圈的肥猪,又有寻阳长公主的面子在,杨渥没那个必要,许是有人想暗中嫁祸,以此事来大做文章。”

  他虽年逾五十,却精神矍铄,须发皆黑,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炯炯有神。

第65章 我想当监镇

  “嫁祸?”

  王冲思索了一圈,却是没什么头绪。

  见他眉头紧锁,王茂章劝道:“莫想了,既然人家敢这么做,必然计划周密,手尾干净,便是查也查不出来。”

  王冲问道:“父亲打算如何办?”

  “如实上报便是。”王茂章答道。

  忽地,王冲想到了什么,神色紧张道:“杨渥会不会利用此事来针对父亲?”

  “呵。”

  王茂章嗤笑一声,语气嘲讽道:“若真如此,我反倒会高看他一眼。吴王何等英豪,怎生出这等子嗣,当真是虎父犬子。”

  杨渥甚么性子,他太了解了。

  自小便是他看着长大,前几年出任宣州刺史时,还曾与杨渥共事过一段时日。

  起初,王茂章对杨渥寄予厚望,因为彼时的杨行密旧伤复发,身体就已经不大好了,一年有大半时间都卧病在床。

  结果相处一段时间后,他发现杨渥此子身为宣州镇抚使,整日饮酒作乐,或召集麾下在牙府内蹴鞠马球。

  见他沉迷于玩乐,王茂章出于好意,数次劝诫。

  杨渥只是嘴上敷衍,依旧我行我素。

  一次,杨渥呼众纵马狩猎,大肆踩踏农田。

  王茂章得知后,让他赔偿被踩踏农田的百姓,如此不但能树立典范,还能顺势收获一波民心。

  结果杨渥非但不悔改,反倒以为王茂章是在故意让他难堪,将其给嫉恨上了。

  尤其是在王茂章离开宣州,被调任到润州之际,曾当众扬言,要让王茂章好看。

  这就没处说理去了。

  也不难怪,节度判官周隐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对杨行密说出那句:渥非保家主。

  实在是他早已看透了杨渥,对其失望透顶。

  王冲劝道:“父亲,杨渥此人心胸狭隘,不得不防啊。”

  王茂章摇摇头:“他若真一心报复,又何须诸般借口,须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那也该早做准备才是,眼下还在孝期,长安的宣谕使还未至,等到杨渥真正即位后,定会伺机报复,到了那时再说打算就迟了。”王冲继续劝说。

  王茂章幽幽叹了口气:“哎,吴王于我有大恩,情谊深厚,如今他尸骨未寒,我又岂能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父亲……”

  王冲正欲开口,却被王茂章抬手打断:“你不必多言,若杨渥真动手,届时再说。”

  唉!

  见状,王冲心中暗叹一声,不再多言。

  他这个父亲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感情。

  可如今这世道,感情最要不得,也最不值钱。

  出了公廨,王冲心中烦闷,牵着马一路回到府上。

  门房立即迎上前,拿起一根掸子,一边轻轻拍打王冲衣裳上的灰尘,一边说道:“小郎,刘公子来了,正在前厅饮茶,表小娘子在一旁作陪。”

  “哦?刘兄来了?”

  王冲双眼一亮,将手中马鞭扔给门房,大步走向前厅。

  穿过垂花门,就见前厅罗汉床上,对坐着一男一女。

  男子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丝毫不显阴柔,反而散发着英武的气质,正说着什么,惹得对面女子捂嘴轻笑。

  “哈哈,刘兄说的什么,竟惹得表妹如此开心?”

  王冲哈哈一笑,快步走进前厅。

  刘靖拱手唱喏:“王兄。”

  “表兄今日不是当值么,竟回来的这般早?”林婉问道。

  王冲揶揄道:“看来我回来的不是时候。”

  面对表兄的调侃,林婉淡淡地道:“棋儿都八岁了,表兄你也该稳重些了。”

  “我这性子,怕是改不了喽。”

  王冲说着,脱下靴子,接过丫鬟递来的支踵跪坐在罗汉床上。

  林婉素手斟茶,递过去道:“表兄请茶。”

  接过煎茶抿了一口,王冲好奇道:“刘兄不是回丹徒镇了么,怎地今日有空过来?”

  “丹徒监镇昨夜被杀,如今镇上人心惶惶,我也怕的紧,所以来润州避一避。”虽是这般说,可刘靖却全然没有惊惶,反而无比淡然。

  王冲说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刘兄来的对。”

  刘靖知晓王冲是个直性子,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王冲笑道:“我就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刘靖说道:“丹徒监镇已死,如今监镇之位空缺,我想谋求一番。”

  是的,朱延庆死了,用不了多久上面定会再派一个监镇。

  与其花钱打点,不如自己当这个监镇。

  如此一来,能省却无数麻烦,培养势力的进度,也将加快数倍。

  闻言,王冲挑眉道:“凭王兄的才能,当一个监镇太屈才了,不如我替王兄在军中谋个差事,你我共事,岂不美哉?”

  刘靖婉拒道:“王兄好意心领了,我志不在此,之所以想任监镇,也不过是为了买卖方便而已。”

  林婉不语,一双美目若有所思地看着刘靖一眼。

  王冲略显失望,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道:“按理说一个小小的丹徒监镇之职,刘兄开口,我自然不会拒绝,可是丹徒镇有些特殊。上任监镇朱延庆的背景,想必刘兄也知晓一二,此事我父已上报扬州。”

  “刘兄可静待几日,若扬州那边不管不问,监镇的差遣自然会落到刘兄身上。可若扬州有大动作,我就爱莫能助了。”

  丹徒只是个小镇,监镇更是芝麻绿豆大的官儿,甚至都不如牙城之中一个什长。

  问题出在朱延庆身上,杨行密是死了,可朱夫人还没死,寻阳长公主也还在。

  “我明白,此事劳烦王兄了。”

  刘靖说着,将一个布包放在茶桌上,推到王冲的面前。

  王冲皱起眉头,神色不喜:“刘兄这是作甚?”

  刘靖正色道:“我知王兄乃是性情中人,可一码归一码,我若顶了监镇之职,下面的人定然不喜,劳请王兄替我代为赔罪。”

  这话说的漂亮,王冲也不矫情,应道:“行,这礼我代他们收下了。刘兄难得来一趟,今晚就别走了,你我把酒言欢,畅谈一番。”

  “我也正有此意。”

  刘靖微微一笑。

  王冲心下大喜,闲聊道:“刘兄铺子里那副对联,如今已经传到了扬州,公廨中时常有人讨论,却始终不得下联,莫非真就是千古绝对?”

  刘靖答道:“当年那道人,其实留下过一副下联,但觉得终归是差了点味道。”

  “竟真有下联?”

  王冲先是一愣,旋即忙说道:“快且说来。”

  刘靖抿了口煎茶,徐徐说道:“上联烟锁池塘柳,下联桃燃锦江堤。”

  “桃燃锦江堤……”

  王冲咀嚼一番后,拍案道:“妙啊,五行、平仄、意境皆能对上。”

  林婉亦是美目一亮,品味着下联的意境。

第66章 哪个舅舅?

  三人品茗闲聊,谈天说地。

  王冲心中烦闷之情不由消散了许多。

  一直聊到日落西山,王冲摆酒设宴,款待刘靖。

  酒过三巡,王冲借着微醺的醉意,指点江山。

  “当今天下,朱温已成气候,先是毒杀昭宗,而后清除朝中大臣,扶立傀儡,谋朝篡位就在眼前。河朔三镇虽手握重兵,可却是一盘散沙,北边沙陀蛮子偏居一隅,难成大器。而南边,钟传文治有余,武功不足,钱镠龟缩两浙,若吴王不死,不消五年便可一统南方,与朱温形成南北对峙的局势。”

  男人么,聚在一起不外乎聊两点,女人和政治。

  有林婉在场,自然不好聊女人。

  刘靖轻笑道:“王兄,太原可是李家的龙兴之地啊。”

  王冲一愣,旋即琢磨道:“有道理!”

  李克用虽说是沙陀人,可人家被赐姓为李,并写进宗亲族谱。

  进了族谱,那就是正儿八经的李家人了,清明、冬至、年节等节日的祭祖,李克用祭拜的就不是自己祖宗的沙陀祖宗,而是李家祖宗。

  这个时代,对五德始终说以及龙兴之地深信不疑。

  太原确实是李家的龙兴之地,而今李克用占据太原之地,看似偏居一隅,却与当初隋末之时的李渊,多少有点相似。

  最关键的是,李克用之子李存勖勇猛过人,与李渊父子又多了一份相似之处。

  不过,后世而来的刘靖却是很清楚,李克用父子终归是差了一筹,像是低配版的李渊父子。

  就在这时,一名高大的身影大步踏入前厅。

  此人年逾五十,国字脸,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父亲。”

  王冲起身喊了一句,而后介绍道:“这便是我与你提起的刘靖。”

  王茂章!

  刘靖心中一凛,起身唱喏:“见过镇抚使。”

  王茂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夸赞道:“果真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刘靖谦虚一句:“镇抚使谬赞。”

  王茂章面含笑意:“既是冲儿好友,不必这般见外,唤一声伯伯便可。”

  “王伯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刘靖自然改口。

  王茂章点点头,说道:“我还有公务处理,你们且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