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64章

  丝竹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那曲调怎么听怎么透着一股凄凉和惊惶。

  几名琴师的手抖得厉害,好几个音都弹错了,发出了刺耳的“铮铮”声。

  舞姬们也强忍着恐惧重新入场。

  她们的脸色苍白如纸,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如同涂了蜡。

  她们光着脚踩在那片崭新的红毯上,每一次旋转,都仿佛还能感觉到脚下残留的温热和粘腻。

  一名舞姬因为太过紧张,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她吓得花容失色,以为自己死定了,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求饶都不敢。

  然而,主位上的刘靖却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赏!”

  他随手抓起一把金叶子,像是喂鱼一样洒向那个舞姬:“跳得好!这一跤摔得妙!赏!”

  金叶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荒诞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寨主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们端着酒杯,陪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们机械地把酒往嘴里灌,那甘冽的美酒此刻喝在嘴里,却全是苦涩的胆汁味。

  直到月上中天,这场令所有人终生难忘的“血色夜宴”才宣告结束。

  寨主们如同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刺史府。

  夜风一吹,背后的冷汗湿透了衣衫,凉得刺骨。

第375章 愿为使君纳粮

  夜已深沉,庐陵馆驿内一片死寂。

  窗纸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屋内那盏如豆的油灯时不时爆出一两朵灯花,昏黄的光晕映在盘虎满是沟壑的老脸上,阴晴不定。

  盘虎坐在低矮的床榻上,手里攥着一块擦刀用的鹿皮,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双儿女阿大和阿盈跪坐在对面的席子上,谁也不敢出声,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那一颗颗滚落的人头,那柄寒光凛冽的宣花大斧,还有那位年轻节帅轻描淡写间定人生死的模样,如同梦魇般缠绕在父子三人的心头。

  “阿爹……”

  阿大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隔墙有耳。

  “那雷火寨在五指峰趴了几十年,连以前的彭刺史都要哄着供着,如今……硬是眨眼就冇得咯?”

  盘虎长叹一声,将鹿皮狠狠拍在案几上,声音沙哑:“何止是冇得咯,那是连根都刨了哇!雷火家那是在吉州横着走的主,平日里只有他们抢别个的份,谁敢动他们一根毫毛?可你看今晚,那位刘使君宰他们,比起恰只鸡还容易些!”

  说到这,盘虎眼中闪过深深的恐惧,压低声音道:“真正吓得我魂都不在的,不是杀人。阿大,你今晚出去打听,听到些么子风声?”

  阿大脸色煞白,咽了口唾沫:“听驿卒讲……雷火寨逃出来的都发了癫。也不跑,就在地上嚎……说是咱们这位刘使君有火神助威,走到哪风吹到哪!”

  “火神……”

  盘虎喃喃自语,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难怪……难怪他敢只带那点人就进吉州。原来是有通神的手段。咱们这些凡人,拿刀去跟‘天罚’斗?那是找死啊!”

  恐惧在这一刻发酵到了顶点。对于这些敬畏鬼神的山民来说,若是输给刀剑,他们或许不服;但若是输给“天罚”,那就是命,是不可违抗的天意。

  “不过……”

  盘虎忽然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侥幸的光芒、

  “阿大,阿盈,你们想过没有?那刘使君既然有这般通神的手段,要灭咱们吉州三十六寨易如反掌,为何今晚只灭了雷火寨,却留下了咱们?”

  阿大和阿盈面面相觑,茫然摇头。

  “这说明咱们还有用!”

  盘虎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语气急促起来、

  “咱们跟雷火寨不一样。雷火家那是狼,是喂不熟的狼,所以刘使君要宰了吃肉。可咱们……虽然瘦了点,弱了点,但只要听话,说不定……还能跟着那位爷喝口咱汤。”

  这种近乎卑微的自我安慰,在恐惧的重压下,竟成了父子三人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

  能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恩赐。

  ……

  翌日清晨,庐陵城的雾气还未散尽。

  盘虎推开房门,带着儿女走进了馆驿的食肆。

  这食肆里早已坐了不少寨主,一个个面色沉重,但谁也不敢高声喧哗,生怕惊扰了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早晨。

  盘虎找了个角落坐下,招呼驿卒上饭。

  不多时,那驿卒便端着黑漆托盘上来,几样极具庐陵风味的吃食摆在了案几上。

  正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鱼鮓(zhǎ)汤粉”,雪白的米粉浸在奶白色的鲫鱼浓汤里,上面浮着一层茱萸油和几片腌制发酵过的酸鱼肉。

  旁边配着一笼晶莹剔透的“水晶龙凤糕”(糯米混着枣泥蒸制),还有一壶煮得浓酽的“盐姜茶”。

  那驿卒放下汤瓶时,似乎无意间将壶嘴对准了盘虎,且那壶里的姜片切得格外厚实,比旁桌的都要多。

  盘虎心头猛地一跳,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

  他虽是个山民,但年轻时也曾挑着担子走南闯北,贩过私盐,去过洪州、潭州,甚至还见过中原的繁华,算是这吉州山沟里少有的“老江湖”。

  这份阅历让他比那些只会窝里横的土寨主多了几分心思,瞬间便咂摸出了这碗茶里的深意。

  这……这是何意?

  姜者,辣也。

  刘使君这是在暗示我,今日进了刺史府,只要我够“辣”、够狠,敢咬人,就能得到重用?

  这突如其来的“脑补”,让盘虎原本忐忑的心瞬间火热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壶茶,仿佛那是刘靖赐给他的“兵符”。

  而阿盈的注意力,却被另一个细节吸引了。

  她看到那个端盘子的驿卒在转身离开前,习惯性地从腰间抽出一块白葛布巾,轻轻擦拭了一下手背上并不存在的汤渍。

  那个动作优雅、自然,透着一种骨子里的“洁净”。

  阿盈低头看了看自己指甲缝里的黑泥,还有兽皮袖口上那一圈洗不掉的油污,脸上瞬间火烧火燎。

  哪怕只是个伺候人的下人,都这般爱干净,这般讲究。

  那住在那座高大刺史府里的主人,又该是何等的纤尘不染?

  她突然觉得,比起那碗美味的粉汤,那种能让人活得干干净净、活得像个人样的日子,才是真正让人着迷的“好日子”。

  “真好啊……”

  阿大狼吞虎咽地把米粉往嘴里扒拉,吃得呼哧带响,连那一星点茱萸油都舍不得剩下。

  但他吃着吃着,动作却慢了下来,握着筷子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

  “阿爹……”

  阿大咽下最后一口汤,眼神中除了馋,更透出一股子“不甘心”。

  “这汉人的吃食,咋做得跟花儿样?……为么子汉人就能恰精米细面,咱们就只能啃树皮草根?”

  “要是给我一把那样的陌刀,我也能杀雷火寨的人!我也能换这碗粉恰!”

  盘虎看着儿子眼中那团燃烧的野火,心中一动。

  这就是“心气”。

  只要这股子不服输的野性被那位刘使君用对了地方,这傻儿子说不定真能挣个前程。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光线。

  铁木寨主带着两名亲随走了进来。

  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反而脚步极轻,眼神阴鸷得像条毒蛇。

  他径直走到盘虎这桌,也不坐下,只是弯下腰,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凑到盘虎耳边。

  “盘老哥,躲那么远做么子?过来坐噻!”

  铁木寨主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下巴,随即压低声音,阴恻恻地道:“盘老哥,这粉虽然好恰,但也烫嘴巴哇。”

  “听讲昨晚山里起了好大的雾,不少人都迷了路,跌进那是万丈深渊里,连尸骨都寻不到咯。雷火寨是冇得咯,但咱们这三十六寨的山路……那还是只有咱们各家屋里人认得清白。”

  这阴晦的威胁,比直接亮刀子更让人胆寒。

  盘虎手中的筷子一抖,一块腌菜蔸掉在了桌上。

  他抬起头,迎上铁木寨主那双如毒蛇般的眼睛,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铁木老弟讲得是……这山里的雾,确实大。”

  但在低下头的瞬间,盘虎眼底的恐惧却化作了一抹决绝的狠戾。

  食肆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远处那个不知情的驿卒,依旧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悠闲地擦拭着漆木案几。

  这暴风雨前的最后一点宁静,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

  “诸位寨主,请!”

  随着驿卒的通传,一众寨主如同奔赴刑场的死囚,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馆驿。

  沿着长街一路向刺史府走去,清晨的寒雾还未散,那高大的门楣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森严。

  门口那两座石狮子,仿佛都透着一股嗜血的寒意,让人不敢直视。

  盘虎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儿女,低声嘱咐道:“进去了把头低着,莫乱看,莫乱说话。不管使君说什么,只管磕头应下。”

  再次踏入那个大堂。

  地上的血迹早已被洗刷干净,那股浓烈的龙脑香还在空气中徘徊。

  昨日那扇被撞碎的屏风已经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架被猩红锦缎覆盖的巨大屏风。

  刘靖已经到了。

  他身着紫袍玉带,背对众人负手而立。待众人战战兢兢落座,大堂内鸦雀无声。

  坐在前排的铁木寨主,虽然低着头,但眼珠子却在眼眶里飞快地转动。他的手藏在袖子里,死死攥着一枚骨扳指。

  他在赌。

  赌刘靖不敢把事做绝。

  来之前,他已经和黑崖洞主通过气了。

  只要刘靖敢提收税的事,他们就立刻以“山民贫苦、无力纳粮”为由哭穷,然后联络其他三十几个寨子一起施压。

  法不责众,只要大家抱成一团,刘靖初来乍到,为了吉州的安稳,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只要熬过这一关,回去之后,这吉州的山林依然是他铁木说了算!

  就在铁木寨主打着如意算盘时,刘靖缓缓转过身。

  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那种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仿佛能透过皮肉,看穿每个人心底最隐秘的贪婪与恐惧。

  他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尖轻轻搭在身后那架巨大的紫檀木屏风上。

  “哗啦——”

  随着刘靖手腕轻抖,那层红绸如同流水般滑落,堆叠在地上,露出了屏风后的真容。

  那是一幅巨大无比的帛画舆图。

  这幅图并非寻常画师所绘的那种写意山水,而是一幅用极细的狼毫笔,以工笔重彩绘制而成的精密地图。

  泛黄的绢帛上,墨线勾勒出的山川河流宛如人体的经络血管,清晰可辨。

  而在那墨色之间,更用极其醒目的朱砂、石青、藤黄、赭石等颜料,密密麻麻地标注出了无数红点与色块。

  大堂内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仿佛空气都被瞬间抽干。

  在座的寨主们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他们都是在山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猎手。

  只一眼,他们就认出了这幅图画的是哪里——这是他们的家,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十万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