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17章

  徐知训骂得脸红脖子粗,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尖锐、刺耳,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然而,面对这劈头盖脸的羞辱,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拔刀相向的指责,朱瑾却仿佛是一尊泥塑木雕。

  他没有回骂,没有反驳,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那个动作极慢,慢得让人心慌。

  寂静的大殿里,似乎能听到他脖颈处的骨骼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吧”脆响。

  朱瑾慢慢地抬起那耷拉着的眼皮。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眼角布满了深深的鱼尾纹,瞳仁浑浊发黄,平日里总像是还没睡醒。

  可就在这一瞬,那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羞恼,甚至没有把徐知训当成一个需要正视的对手。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纯粹的……漠然。

  就像屠夫在看着案板上一块待宰的肉,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他缓缓抬起那只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变形的右手。

  那只手因为常年握持马槊,虎口的皮肤如同老树皮一般粗糙干裂;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洗不净的黑褐色沉淀。

  此刻,这只手看似随意地、慢慢地搭在了腰间的蹀躞带上。

  那个位置,若是是在军营,悬挂的便是他那柄饮血无数的横刀。

  虽然此刻那里空空如也,但随着他大拇指下意识地扣紧腰带上的铜扣,指节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这一声脆响,在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股经年累月在死人堆里打滚沾染上的、洗都洗不掉的铁锈味与血腥气,仿佛被这个极其熟练的“拔刀”起手式搅动了起来,扑面而来,直冲徐知训的鼻腔。

  徐知训那原本高亢的骂声,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只正在打鸣的公鸡,突然被人狠狠扼住了喉咙。

  他离朱瑾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老将脸上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刀疤,近到能闻到这老将身上那股经年不散的人血味。

  在那一瞬间,徐知训产生了一种极其真实的幻觉。

  他觉得自己不是站在金碧辉煌的朝堂上,而是置身于尸山血海的修罗场之中。

  冷汗,瞬间浸透了徐知训的后背,顺着脊梁骨蜿蜒而下。

  他的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筋,喉咙发紧,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想要后退,却发现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高坐上首的徐温,此时按在凭几上的手背骤然青筋暴起,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徐知训不知道,但他徐温可是太清楚朱瑾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那可是当年在北方,敢跟朱温正面掰手腕、在兖州城下杀得人头滚滚的悍将啊!

  想当年,朱瑾手持马槊,率领五百死士,硬生生从朱温数万大军的包围圈里杀了个七进七出。

  死在他马槊下的亡魂,没有一千,亦有八百。

  这几年,虽然他寄人篱下,收敛了那股子冲天的煞气,像头拔了牙的老虎一样在广陵养老。

  但老虎就是老虎,即便老了,也不是家犬能随意挑衅的。

  他那骨子里的暴烈与凶悍,从未消失,只不过是被岁月这层薄土,暂时掩埋了而已。

  一旦有人不知死活地去揭开那层土……

  徐温毫不怀疑,这老匹夫是真的敢在大殿之上,拔刀杀人的!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匹夫一怒,血溅三尺。

  他根本不在乎这是广陵的朝堂,也不在乎面前站着的是谁的儿子!

  在这咫尺之间,权谋、地位、官阶……

  所有的东西都成了笑话。

  徐温快速扫视四周。

  殿内的甲士虽多,但离得最近的也在十步开外。

  十步?

  对于朱瑾这种级数的悍将来说,那是这一生中最漫长的距离,也是最快就能跨越的生死鸿沟。

  三步之内,血溅五步!

  一旦朱瑾那只手真的挥出,哪怕事后将他千刀万剐、诛灭九族!

  徐知训这颗脑袋,也绝对接不回去了!

  “够了!!”

  徐温猛地一拍凭几,那声怒喝几乎喊破了音。

  “大殿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徐知训,给我退下!滚下去!”

  这一声吼,看似是在训斥儿子,实则是在救命。

  徐知训如蒙大赦,那种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消散了一些。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

  直到退到安全距离,他才敢大口喘气。

  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浑身早已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再看向朱瑾的眼神里,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与狂妄,只剩下深深的怨毒,以及那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后怕。

  徐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与不安,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心腹谋士:“严先生,你有何看法?”

  严可求微微躬身,神色恭谨,但眼神却深邃难测。他捻着胡须,缓缓说道:“徐公,出兵亦可,但这粮草调度、兵员集结尚需时日。”

  “不出兵也亦可,正如朱将军所言,可保全实力,以待后变……此事关乎吴国国运,还需徐公乾纲独断。”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全是废话,摆明了就是不想沾这浑水。

  徐温眼神阴翳地扫了他一眼。

  自从当年设计除掉杨渥、又除掉张颢之后,这个曾经算无遗策的智囊,似乎就变了。

  虽然表面上依旧恭顺,但徐温能感觉到,严可求的心,正在与他渐行渐远。

  尤其是面对骄横跋扈的徐知训,严可求更是常常避之不及。

  如今这般滑不留手,分明是在明哲保身。

  这时,贾令威也出声了,他的话则更加直接:“徐公,为了一个江州,确实不值当。”

  “咱们北边还有大敌朱温虎视眈眈,南边更有那吴越钱镠老儿随时可能咬一口。”

  “此时若与刘靖死磕,不仅胜算渺茫,更会让我淮南陷入三面受敌的险境。”

  “不如……召回秦裴将军与余下兵马,以保全元气吧。”

  徐温环顾一圈。

  看着那一双双或是躲闪、或是冷漠、或是幸灾乐祸的眼睛,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李遇的死,并没有彻底震慑住这帮骄兵悍将。

  他们心中的不满,只是暂时被压住了而已。

  眼下秦裴大败,正好给了他们一个发难的借口。

  逼他退让,逼他认输。

  毕竟,当初坚持要出兵洪州的是他。

  如今败了,连累得江州都要丢,他自然也就失去了那一言九鼎的底气。

  “好……好得很!”

  徐温怒极反笑,他缓缓闭上眼。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既如此,便传令……召回秦裴,弃守江州!”

  “只希望诸位,往后莫要后悔今日这个决定!”

  ……

  回府的马车上。

  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徐知训依旧满脸愤慨,口中骂骂咧咧:“那个朱瑾,简直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严可求更是个首鼠两端的货色!爹,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狭窄的车厢内响起。

  徐知训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满脸震惊与委屈:“爹……你打我?”

  徐温收回颤抖的手,眼神阴鸷地盯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我打你是让你长长记性!”

  徐温压低声音,语气森寒:“往后把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骄横性子给我收起来!莫要去招惹朱瑾!”

  “你知不知道,那老匹夫刚才看你的眼神,是真的动了杀心?!”

  “他若是暴起发难,这广陵城里谁能拦得住他?到时候你脑袋掉了,我去哪里给你找回来?!”

  徐知训被父亲这番话吓住了,捂着脸连连点头:“儿子……儿子知道了。”

  但他低垂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不屑与怨毒。

  徐知训低垂着头,看似顺从,实则牙关紧咬,腮帮子微微鼓起。

  老匹夫,暂且让你再活几天……

  他在心中恶毒地诅咒着。

  什么猛虎,什么悍将,不过是一条赖在我徐家门口讨饭吃的老狗罢了!

  爹老了,胆子也变小了,竟然怕这种东西。

  他的手指在袖中死死掐着掌心,指甲几乎陷进肉里,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幅残忍的画面。

  等到父亲百年之后,或者等到他真正掌握了淮南的兵权,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朱瑾那个老东西抓起来。

  不,不能直接杀了他,那样太便宜他了。

  我要把他的牙一颗颗拔光,再剁了他的手脚!

  把他装进瓮里,摆在大殿门口当个景儿!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敢对我徐知训作对的下场!

  还有那个让他丢尽颜面的刘靖……

  早晚有一天,我会提着大军杀过江去,把那姓刘的千刀万剐,用他的头骨做成酒器!

  想到这里,徐知训眼中的怨毒渐渐化为一种扭曲的快意。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那副恭顺受教的模样。

  徐知训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恨恨道:“爹,这帮人短视至极!”

  “丢了江州就是养虎为患啊!那刘靖得了洪州,若是再夺取江州,就彻底成了气候,以后再想制他就难了!”

  徐温靠在软垫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看了一眼这个只会逞口舌之快的儿子,叹了口气。

  “你以为他们看不出来吗?”

  徐温的声音透着一股看透世态炎凉的苍凉:“他们看出来了,但他们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