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15章

  刘靖缓步走回案几前,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语气幽幽,仿佛在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徐温有六子,除养子知诰外,余者皆不堪大用,如今培养的长子知训,也不过是矮子里头拔高个。”

  “二人早已面和心不和,为了那个世子之位明争暗斗,势同水火。”

  “如今,徐知诰在我手中吃了败仗,损兵折将,若我将他毫发无损地放回去……”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诸位试想,那心胸狭隘、早已视徐知诰为眼中钉的徐知训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认为徐知诰已与我暗通款曲,出卖了军队才换回一条狗命?”

  “那些本就对徐知诰这个养子心存忌惮、想要巴结正统的杨氏旧臣,又会如何借题发挥?”

  帐内众将逐渐安静下来,开始顺着刘靖的思路思考。

  呼吸声渐渐粗重。

  “他为了自保,为了洗清嫌疑,也为了争夺那权力,必将与徐知训斗得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刘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我要的,不仅仅是徐知诰这条命,那太不值钱了!”

  “我要的是杨吴朝堂的混乱,是他们的内耗,是他们自相残杀!”

  “这才叫——养寇自重,火中取栗!让他们自己把血流干!”

  袁袭闻言,身躯剧烈一震,眼中露出了深深的震撼与拜服,声音颤抖:“节帅深谋远虑,早已将那广陵朝堂算计于股掌之间。”

  “属下目光短浅……叹服!真乃神鬼莫测之谋!”

  李松听得似懂非懂,但这并不耽误他看出大帅眼底的那抹阴狠。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瓮声瓮气地大笑起来:

  “明白了!全明白了!”

  “这就好比往那姓徐的家里扔了一窝马蜂,让他们自个儿蛰自个儿玩去!”

  “什么劳什子世子、养子的,等他们斗得精疲力竭,这天下还不是大帅说了算?”

  “大帅,您这肠子,怕是比那九曲河还要弯上几分啊!”

  “放屁!”

  刘靖被这粗俗的比喻气乐了,没好气地虚踹了李松一脚。

  “那是谋略!”

  “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指着李松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笑骂道:“就你这夯货话多,滚下去歇着!”

  “连日奔波,又经大战,其他人也都歇息去吧!”

  “得令!”

  众将齐齐抱拳,轰然大笑。

  那笑声豪迈,冲破了帅帐,回荡在建昌隘口的夜空之中。

第360章 匹夫一怒,血溅三尺

  断魂谷外,夜雨初歇。

  泥泞的山道上,一场猫捉老鼠的残酷戏码正在上演。

  “快!再快点!哪怕跑断了腿,也别停下!”

  秦裴伏在马背上,头盔不知所踪,披头散发,原本威严的紫袍被树枝挂得破烂不堪,混杂着泥浆与血水,狼狈得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乞丐。

  身后,马蹄声如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

  宁国军骁将张衡,奉刘靖死令,率领两千轻骑,如跗骨之蛆,死死咬住秦裴残部的尾巴。

  这一路追杀,直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漂杵。

  淮南军稍有迟疑掉队的,瞬间便被呼啸而过的骑兵踏成肉泥。

  为了博取那一线生机,秦裴不得不忍痛断尾,接连留下了数股断后部队。

  从建昌隘口到江州地界,成了淮南溃兵的修罗场。

  在丢下了一千多具尸体作为代价后,秦裴终于看见了江州那块残破的界碑。

  “吁——!”

  追至界碑处,张横猛地勒住战马。

  战马人立而起,响鼻中喷出白气。

  他望着前方隐没在晨雾中的江州地界,虽心有不甘,却并未被杀戮冲昏头脑。

  此处已是江州腹地,杨吴经营多年的重镇,不知前方林密处是否藏有接应的伏兵。

  “穷寇莫追,防备有诈。”

  张横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冷冷看了一眼秦裴逃窜的方向,调转马头:“传令!停止追击,原地结阵扎营!”

  “速派斥候,加急回报大帅!”

  “就说秦裴老儿已被我军杀破了胆,逃回江州去了!”

  ……

  深夜,建昌宁国军大营。

  烛火通明,将帅帐内的气氛映照得格外肃杀。

  “啪!”

  刘靖将张横送回的战报重重拍在案几上,眼中精光爆射,毫无睡意。

  “好一个张衡,懂进退,知分寸。”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舆图前,目光死死钉在“浔阳”二字上。手指顺着地图上的长江水道划过,最终停在了那个扼守咽喉的红点。

  身旁的袁袭低声道:“节帅,秦裴逃回江州,必然会向广陵求援。”

  “徐温若是反应过来,调集水师封江,再派大军填防,咱们之前流的血,可就白流了。”

  “所以,不能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刘靖截断了话头,声音冷厉如刀:“兵贵神速!”

  “此时秦裴胆寒,江州空虚,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若是等徐温那个老狐狸回过神来,这江州就成了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他猛地转身,抽出一支令箭,厉声喝道:“传令兵!”

  “在!”

  “告诉张衡,给我在江州边界像钉子一样扎在那儿!”

  “把斥候都撒出去,死死盯着浔阳城的动向!”

  “再传令给后方的柴根儿!”

  刘靖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绝:“告诉那个夯货,别管什么辎重粮草了!”

  “让他领一万主力,扔掉坛坛罐罐,轻装急行!”

  “就是跑吐了血,也要在明日日落前,给我赶到汇合!”

  “这一仗,我要趁热打铁,一举吞了江州,把长江天险握在手里!”

  “诺!”

  传令兵接过令箭,飞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之中。

  ……

  翌日,正午。

  江州治所,浔阳郡。

  残阳如血,将这座长江边上的重镇映照得格外凄凉。

  当秦裴带着那支衣衫褴褛、宛如鬼魅的残军出现在城门口时,守城的士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还是那支号称“淮南铁壁”的精锐吗?

  秦裴顾不得城中百姓惊骇的目光,一路疾驰冲入刺史府。

  他翻身下马时,双腿一软,竟直接跪倒在台阶上,连日的奔波早已透支了他所有的体力。

  “大帅!”

  左右亲卫急忙上前搀扶。

  “滚开!别管我!”

  秦裴一把推开亲卫,踉跄着冲进书房,甚至来不及洗去手上的泥污,便颤抖着手铺开纸笔。

  笔尖在纸上疯狂游走,墨迹洇开,透着一股绝望的仓皇。

  这一封信,字字泣血。

  他如实写下了洪州失守、建昌惨败的经过,痛陈被刘靖伏击的惨状。

  “……贼势浩大,非人力可挡。”

  “今江州兵微将寡,危如累卵,恳请徐公速发援军,否则长江天险尽丧,广陵危矣!”

  写完最后一个字,秦裴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将密信封入蜡丸。

  “六百里加急!换人不换马,死马不死人,务必在两日内送到广陵!”

  送走信使后,秦裴并未瘫倒休息。

  为了守住江州,为了不让自己的人头落地,他必须不择手段。

  刘靖的大军随时可能压境,他必须在援军到来前,把这座城变成铁桶。

  “来人!”

  秦裴撑着桌案,声音嘶哑而阴森。

  “在!”

  “传我将令!”

  “封锁四门,许进不许出!征调城中所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即刻上城协防!敢有抗命不遵者,杀无赦!”

  “拆毁城外十里内所有民房建筑,滚木礌石全部运上城头!”

  “水井投毒,存粮入库,给我坚壁清野!”

  随着这道残酷的军令下达,原本还算安宁的浔阳城,瞬间陷入了一片哭喊与混乱之中。

  秦裴站在城楼上,听着满城的哀嚎,面色铁青,纹丝不动。

  他在等。

  等广陵的援军,也在等刘靖那即将到来的雷霆一击。

  ……

  广陵。

  前几日,润州传来捷报。

  徐温借着巡视之名,以雷霆手段逼反了拥兵自重的老将李遇,随即大军压境,将其满门抄斩。

  这一手“杀鸡儆猴”,玩得可谓是炉火纯青。

  血淋淋的人头落地,效果立竿见影。

  朝堂之上,那些原本仗着资历老、军功高,对徐温摄政颇有微词的宿将们。

  如朱瑾、李简之流,如今见了他,脊梁骨明显弯了几分,言语间也恭敬了不少。

  很显然,这把悬在头顶的屠刀,让整个广陵的空气都变得“规矩”了许多。

  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