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06章

  那些还在犹豫不决、或者还没反应过来的守军,在这一瞬间便倒下了一片。

  鲜血顺着城墙的石阶淌下,汇成了一条粘稠的小溪,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城门洞内,最为关键的绞盘旁,战斗更是惨烈到了极点。

  四名壮汉在另外几名刀手的掩护下,冲到了绞盘前。

  他们顾不得周围的厮杀,每个人都憋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

  “起!!”

  他们喊着号子,拼尽全身力气推动着那沉重无比的绞盘。

  “嘎吱……嘎吱……”

  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因为提前上过油,那重达数千斤的千斤闸在绞盘的转动下,竟然比想象中更顺滑地离地而起。

  每升起一寸,都伴随着血与火的代价。

  一名试图冲过来砍断铁链的镇南军校尉,被守在旁边的张都尉一刀劈在背上,脊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惨叫着倒在绞盘旁,鲜血喷在铁链上,让那绞盘转动得更加顺滑。

  “快!再快点!”

  张都尉嘶吼着,一刀捅穿了一名冲上来的牙兵,反手又是一刀。

  终于,随着最后一声沉闷的轰鸣,千斤闸升到了顶端,城门轰然洞开。

  早已在城外蓄势待发的先登营,如同一股黑色的铁甲洪流,顺着那道缝隙涌入。

  “先登营,夺城!”

  城外,庄三儿见城门已开,兴奋地挥刀大吼。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瞬间汇聚成了一曲死亡的悲歌,彻底淹没了豫章城东门的最后一丝抵抗。

  越来越多的宁国军士兵从东城涌入城内。

  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抢掠财物,而是在张都尉的指引下,迅速开始清剿城楼上另一名负隅顽抗的都尉及其亲信。

  一时间,东城城楼上一片混乱,阵脚大乱。

  不少不明真相的普通士兵愣在原地,看着刚刚还在一起巡逻的同袍突然拔刀互砍,又看着如潮水般涌入的敌军,完全茫然失措,不知该举刀迎敌,还是该跪地投降。

  “降者不杀!!”

  随着先登营震天的怒吼,大批宁国军精锐并未在东城过多停留,而是兵分两路。

  一路直扑城中心的节度使府。

  另一路则沿着城墙马道,向着北城方向狂飙突进,意图内外夹击!

  此刻张都尉也完成了他的“投名状。”

  他一脚踩在那名死忠派刘都尉的胸口上,弯腰割下首级,高高举起。

  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淌进袖口,但他浑然不觉,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腥。

  “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刘都尉已经上路了!”

  “钟匡时那狗贼只给三十文钱买咱们的命,值得吗?!”

  这一声怒吼,像惊雷般在城头炸响。

  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要冲上来的守军们,闻言全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看着宁国军那毁天灭地的攻城威势,手中的兵器不知不觉垂了下来。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眼神中闪烁的动摇。

  就在这短暂的死寂中,变故突生。

  人群中,一名满脸横肉的死忠队正突然从暗处窜出,手中端着一把上了弦的臂张弩,红着眼吼道:“反贼!受死!”

  “崩!”

  弩弦响动,一支透甲箭直奔张都尉面门。

  “找死!”

  张都尉早有防备,侧身一闪,那支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钉在后面的木柱上,尾羽嗡嗡作响。

  还没等那队正再上弦,张都尉身后的心腹老三已经扑了上去,手中的横刀如毒蛇般捅进了那队正的软肋,用力一绞。

  “啊——!”

  队正惨叫一声,软软倒下。

  张都尉走过去,一脚踢开尸体,狞笑道:“这就是替钟家当孝子贤孙的下场!还有谁?!”

  看着那还在抽搐的尸体,再看看张都尉那吃人般的眼神,仅剩的一点抵抗意志瞬间崩塌。

  “降了!我们降了!”

  “当啷”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响彻城头。

  与此同时,北城城楼上,刘楚正指挥弩手压制城下的攻城锤,耳边全是震耳欲聋的巨响。

  就在这时,一名队正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脸白得像死人:“将军!大事不好!东城张都尉反了!”

  “他在城头倒戈,已经升起了千斤闸,贼军……贼军入城了!!”

  “什么?!”

  刘楚闻言,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像是被人重重锤了一拳,差点一头栽下女墙。

  他一把揪住队正的衣领,不可置信地吼道:“怎么可能这般快?!张勇那个混账东西!平日里看着老实,竟是个脑后生反骨的逆贼!”

  但他毕竟是宿将,瞬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东门已破,必须立刻堵住缺口。

  “快!赵副将!”

  刘楚猛地转身,冲着身后的心腹副将吼道。

  “别管这边了!你带预备队的三千精兵,火速赶去东城驰援!”

  “一定要把贼军堵城门处!快去!!”

  东城主街,杀声震天。

  赵副将带着三千镇南军气喘吁吁地赶到时,迎面撞上的,是一堵正在缓缓推进的黑色铁墙。

  庄三儿站在队列最前方,手中陌刀平举。

  在他身后,五百名的陌刀手如林而立。

  “玄山都!进——!!”

  随着一声低沉的号令,五百只铁靴同时落地,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轰!”

  “止——!!”

  “轰!”

  队伍骤停,纹丝不乱。

  “斩——!!”

  五百把雪亮的陌刀同时挥下,如同一道白色的光墙瞬间压向前方。

  “噗呲——!”

  “噗呲——!”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镇南军刀盾手下意识地举盾格挡。

  但在那重达数十斤的陌刀面前,坚固的蒙皮木盾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连人带盾,瞬间被劈为两截。

  鲜血激射,断肢横飞。

  但这仅仅是开始。

  “进——!斩——!!”

  玄山都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如同一堵推不倒的铁墙,冷酷地向前挤压。

  第二排、第三排……

  雪亮的刀光如林般起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不管是举枪突刺的长枪兵,还是试图近身缠斗的悍卒,在那绝对的力量和长度优势面前,都如同待割的稻草。

  碰着即死,擦着即伤。

  整条长街瞬间化作了修罗屠场,地面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碎肉与残骸。

  这种纯粹的力量碾压,这种不给任何喘息机会的冷酷杀戮,彻底击碎了镇南军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们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群收割性命的妖魔!

  “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前排的镇南军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丢下兵器,转身就跑。

  “不许退!给耶耶顶住!!”

  赵副将眼见阵脚大乱,急得眼眶崩裂。

  他挥刀连斩两名溃卒,厉声嘶吼:“后退者斩!随我杀回去!!”

  然而,溃势如山倒,非一人之力可挽回。

  眼见无法止住颓势,赵副将一咬牙,竟然真的激发出了几分血性。

  “贼将受死!!”

  他怒吼一声,策马舞槊,竟是独自一人逆着溃兵的人潮,直奔最前方的庄三儿杀去。

  庄三儿正杀得兴起,见一骑冲来,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不闪不避,双手紧握陌刀长柄,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在那战马撞上来的瞬间,猛地横斩一记。

  “开!”

  刀光如匹练般闪过。

  战马悲鸣,赵副将那颗戴着兜鍪的头颅冲天而起,脖腔中的热血喷了庄三儿一脸。

  无头尸身在马上晃了两下,颓然栽倒。

  “副将死啦!!”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镇南军最后的希望。

  原本的驰援,瞬间变成了不可收拾的溃败。

  剩下的镇南军发出一声惊恐的喊叫,转身就跑。

  庄三儿带着两百名牙兵,踩着满地的血水,直插城中心的节度使府。

  “挡我者死!!”

  庄三儿一刀劈碎了那扇雕花的朱红大门,一脚踹开门扇,带着一身血腥气闯入大堂。

  大堂内的景象,让这群杀红了眼的汉子都愣了一下。

  这里并不是想象中的慌乱逃亡,反而透着一股子荒诞的奢靡。

  金丝楠木的长案上,竟然还摆着一桌没吃完的精致酒宴,那盘蒸鹿尾甚至还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而在角落里,几个身穿薄纱的歌姬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卸下的残妆。

  钟匡时正跪在大堂正中央的祖宗牌位前,手里提着那把价值连城的镶红玉宝剑。

  他身上的蜀锦大氅虽然凌乱,但发冠依然端正。

  听到破门声,他猛地回过头,双眼通红,脸上全是泪痕。

  他看着浑身浴血的庄三儿,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而癫狂的大笑。

  “来了……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