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03章

  十支冷箭瞬间对准了他的周身要害。

  刀疤队正策马逼近,马槊的锋尖距离王麻子的咽喉只有半寸。

  他冷冷地俯视着这个满身污泥的汉子,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

  “军情?”

  刀疤队正的声音沙哑:“若是敢有半句虚言,某就把你的肠子挑出来喂鱼。”

  王麻子浑身颤抖,但他死死地盯着队正的眼睛,大声说道:“带我去见刘大帅!这洪州城能不能破,全在我怀里这张图上!”

  “若是耽误了时辰,你就算是砍了我,也担不起这干系!”

  队正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没有被吓住,反而用马槊的杆子轻轻拍了拍王麻子的脸颊,力道大得让王麻子半边脸都麻了。

  “担干系?”

  队正嗤笑一声,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冷酷的光芒:“你这种江湖骗子某见多了。”

  “是不是军情,那是虞侯们的事!”

  “能不能见大帅,得看你能在那一百军棍下挺多久。”

  说完,他脸色骤冷,厉声喝道:“搜身!把那张图给耶耶搜出来!”

  “再用黑布把眼睛蒙上,嘴堵严实了!”

  “这可是个活的‘舌头’,带回去那就是赏钱!”

  “走!”

  斥候队正本打算回去先赏这厮一百军棍,让他知道知道宁国军的规矩。

  然而,当那张散发着霉味和鱼腥味的羊皮图被呈送到中军虞候面前时,那位平日里铁面无私的虞候脸色瞬间变了。

  他只看了一眼图上的标记,便猛地合上,严令斥候队正不得对外吐露半个字,甚至免了王麻子的军棍,连夜派亲兵将其护送至中军大帐。

  ……

  宁国军的中军大帐。

  大帐内并未有多少奢华的摆设,唯有正中央那把巨大的虎皮交椅,以及背后那一幅详尽得令人心惊的赣南山川舆图,彰显着主人的权势与野心。

  帐内烛火通明,手臂粗的牛油大烛燃烧着,发出毕剥的轻响。

  刘靖端坐在交椅之上,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内里的山文甲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并未急着去看那份刚刚呈上来的羊皮图,而是手里把玩着半截从前线带回来的断箭,指腹轻轻摩挲着锋利的箭头。

  王麻子被两名亲卫押解进帐,按倒在毡毯上。

  他不敢抬头,只能看到眼前那双黑色的战靴,以及战靴旁那柄尚未出鞘却已杀气腾腾的横刀。

  帐内除了刘靖,还有几员宁国军的悍将。

  袁袭目光清冷如水;庄三儿手按刀柄,满脸横肉抖动;还有那个在阴影里擦拭匕首的余丰年。

  这些人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王麻子身上,让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羔羊。

  刘靖没有说话,帐内便是一片死寂。

  这种沉默持续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每一息对于王麻子来说都是煎熬。

  汗水混着脸上的泥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毡毯上,洇开一团团污渍。

  他在赌。他在赌刘靖的气度。

  终于,刘靖将手中的断箭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仿佛一道赦令,让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

  “好一个柴帮帮主。”

  刘靖开口了,声音浑厚有力,带着一股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与威严。

  “钟匡时下令坚壁清野,要烧光城外所有的树木屋舍。”

  “你身为洪州豪强,不仅不从,反而举家来投。”

  “这份胆气,倒是不输给本帅麾下的儿郎。”

  王麻子连忙磕头:“草民不敢!草民只是……只是不想看着那帮狗官毁了洪州的根基!”

  “这些木头是百姓们的血汗,烧了造孽啊!”

  “只有大帅……只有大帅这样的仁义之师,才配得上这些东西!”

  这番话,七分是真,三分是奉承。

  刘靖听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王麻子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义商。”

  刘靖吐出两个字。

  随即,他转过身,对着帐外高声喝道:“来人!”

  “传令下去,柴帮王麻子深明大义,献木有功,特赏银铤一百两!”

  刘靖猛地从帅案旁的旗架上拔出一面玄底红边的三角认旗,随手扔在王麻子面前,旗杆砸在毡毯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王麻子,你听好了。”

  刘靖语气平淡却透着强大的自信。

  “本帅此次出征,辎重营早已带足了攻城器械的组件,并不缺你那几根木头。”

  “但这面旗子,赏的是你的眼光,更是赏你图上标注的那几处城防缺口!”

  刘靖环视帐内众将,声音铿锵有力:“如今洪州未下,人心浮动。”

  “本帅就是要告诉这豫章城内外的所有人,不管是世家大族,还是江湖豪强,只要心向宁国,本帅绝不吝惜赏赐!”

  “把这面旗子插在你们柴帮的船头上!往后这赣江水道,只要是挂着这面旗的船,我宁国军麾下的关卡一律不予盘查,直接放行!”

  “本帅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为我刘靖办事,不光有钱拿,更有在这乱世中挺直腰杆做人的体面!”

  “谁若敢刁难挂旗的船,便是打本帅的脸!”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王麻子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霸气的统帅,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那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为了几文钱跟人拼命,受尽了官府的气。

  如今,这位手握数万雄兵的大帅,竟然当众许他一个“义商”的名分,许他一个挺直腰杆做人的机会!

  “谢大帅!谢大帅再造之恩!!”

  王麻子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每一次都磕得地面咚咚作响。

  ……

  走出戒备森严的宁国军辕门,深秋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旷野,卷起地上的黄沙和枯草。

  二狗紧紧捂着怀里那沉甸甸的一百两银铤,那是刚才亲卫交给他帮主保管的。

  这一百两银子,对于他们这些在码头上扛大包、在刀口上舔血的苦哈哈来说,那是几辈子都挣不来的巨款。

  可是,二狗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连绵数里的黑色军营,又看了看走在前面步履生风的帮主,终于忍不住快走几步,追了上去。

  “帮主……”

  二狗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不解和埋怨。

  “这刘帅的名头倒是响彻江南,可今儿这事儿办得……是不是忒小气了点?”

  王麻子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

  二狗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您算算这笔账。咱们为了保住那批木头不被钟匡时的人烧了,给镇南军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杀才塞了多少钱?”

  “又是请酒饭又是给例钱的,前前后后花出去都不止八十贯了!”

  “这还没算咱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连夜把木头转移到后山的脚力钱。”

  “这一百两银子,满打满算也就是刚够个本钱。"

  "咱们兄弟这又是趴烂泥坑,又是被那帮黑甲骑兵拿刀架脖子赌命,折腾这一大圈,合着就是空折腾一场?"

  "这……这是为了甚么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野地里响起。

  王麻子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二狗原地转了个圈,眼冒金星,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你这……你这真是那个甚么……马子不足与……那个谋!”

  王麻子憋了半天,本来想拽句戏文里听来的词儿显得自己有见识,结果一急全忘了,最后只能恼羞成怒地啐了一口:“呸!就是说你是个没卵蛋的怂货!烂泥扶不上墙!”

  他从怀里掏出那三角认旗,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然后贴身藏好,又拍了拍胸口,仿佛那是比性命还要珍贵的护身符。

  他指着远处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巨大“刘”字大旗,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江湖人特有的精明与狠厉。

  “你懂个屁!你那双招子若是只能看见这点银子,趁早滚回老家种地去,别跟着老子在江湖上丢人现眼!”

  王麻子压低声音,用那种最直白的江湖黑话教训道:“钟匡时那是就要下锅的王八,叫得再响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但这刘大帅……那是天上的大鹏鸟,那是真龙!”

  “人家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咱们吃一辈子!”

  “你看看这军容,看看这杀气!这是能成大事的主!”

  “咱们今天拿到的不光是一百两银子,那是……那是登天的梯子!”

  王麻子死死盯着二狗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煽动性:“有了这东西,等刘帅拿下了江西,咱们柴帮就不再是人人喊打、只能在阴沟里贩私货的贩子,而是‘义商’!”

  “那是能跟衙门里穿红袍的官人同席吃酒、换帖拜把子的身份!”

  “到时候,这赣江的水道,这洪州的木材生意,还不是咱们一家独吞?”

  “别说一百两,就是一万两,那还不是探囊取物一般?”

  “这点眼前的银子,也就是给咱爷们以后打发叫花子的碎钱,懂吗?!”

  二狗捂着红肿的脸,看着帮主那发亮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没听懂那句“马子不足与谋”是个啥意思,但他听懂了“以后有一万两银子”。

  在这乱世里,这就够了。

  ……

  三日后。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

  两万宁国军精锐与五万民夫便已倾巢而出,浩浩荡荡地逼近豫章郡城下。

  那场面,遮天蔽日,旌旗如林。

  “报——!前营军匠催要备用牛筋索!三号砲位的横轴裂了!!”

  传令兵小六子背插令旗,在泥泞的甬道上狂奔。

  他的肺叶像是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呛人的尘土味。

  脚下的新草鞋已经被磨破了,但他根本顾不上。

  这双鞋是大帅特意让辎重营赶制的,厚实、跟脚,比他以前在家时穿的烂布条强了百倍。

  这双鞋让他跑得飞快,也跑得踏实。

  “前营缺什么?!!”

  小六子冲到一个砲位前,嗓子已经哑了,但还在嘶吼。

  “索子!三号位还要两捆!快去催那帮管辎重的!”

  一名浑身是汗的砲头头也不回地吼道,眼睛死死盯着炮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