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秋高气爽,旌旗蔽空。
刘靖身披玄铁山文甲,腰悬横刀,率领一千最精锐的玄山都铁骑驰出城门,直奔饶州大营汇合主力。
马蹄声碎,踏破了深秋的宁静。
与此同时,林婉执掌的进奏院开始全力发力。
身着干练青衣的吏员们如同精密的齿轮一般,各司其职,忙碌而有序。
有人负责调墨,有人负责铺纸,有人负责操作沉重的滚轮,将那篇由青阳散人亲自执笔、字字诛心的檄文,一遍又一遍地印在坚韧的桑皮纸上。
工坊的另一头,则是一片地图与沙盘的海洋。
林婉一身利落的男装,长发高高束起,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江南西道舆图前。
她那双往日里温柔似水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如鹰,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竹竿,不断在地图上点点画画,对着身边的几名核心属下沉声下令。
“洪州、袁州、吉州,此三地为重中之重。”
“传令下去,报纸必须在三日内,散布到每一处县城、集镇,乃至人口超过百户的村庄!”
“记住,光发下去不够!”
她加重了语气:“联络我们早就收买好的那些说书先生、落魄文人。”
“让他们在茶馆、酒肆、市集里,用最通俗、最煽动人心的话,把这报纸上的故事给我传唱出去!”
“我要让那些不识字的农夫、妇孺,都知道彭烤故呛蔚妊耍 �
当天的《歙州日报》头版头条,采用了竖排双行对仗格式,占据了整个版面的最顶端。
袁州彭氏开门揖盗,欲引楚军血洗江南。
刘公闻之泣血誓师,誓保江西百万生灵。
这份报纸随着无孔不入的商队、报纸贩子、甚至乞丐,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两浙、江西,乃至湖南、江淮等地。
市井之间,茶馆酒肆,到处都是议论纷纷。
进奏院雇佣的说书先生,更是将报纸上的内容编成了朗朗上口的评书段子,在人流最密集处大声说讲。
“听说了吗?那袁州的彭吮W∽约旱奈恢茫谷灰藕系穆鳎 �
“这还得了?那帮蛮兵听说杀人不眨眼啊!”
“幸亏咱们有刘节帅啊!听说节帅已经点齐兵马,要去救咱们江西父老了!”
“刘节帅真是活菩萨啊……”
舆论的风暴,先于刀剑,席卷了江南。
……
洪州,节度使府。
此时的洪州城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天空阴沉沉的,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节度使府的正堂内,一片狼藉。
镇南军节度使钟匡时,此刻正披头散发,手里死死攥着一份皱皱巴巴的《歙州日报》。
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
“无耻!无耻之尤!”
“他刘靖还要不要脸面了?!啊?!”
钟匡时指着报纸上的文章,手指都在剧烈哆嗦,那是被气的,也是被吓的。
“彭抢隙鞯ㄐ∪缡螅杷龅ㄗ右膊桓夜唇崧硪螅 �
“这分明是刘靖那厮找借口要吞并我洪州!什么驰援?全是放屁!”
“这是指鹿为马!这是颠倒黑白!”
钟匡时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一旁的谋士陈象看着暴怒的主公,满脸苦涩,只能深深叹了口气。
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钟匡时骂了一通,火气稍泄,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的惊恐与无力。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冷到了骨髓。
他猛地转过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陈象的袖子,急切地问道:“先生,我们该如何应对?”
“要不要立刻发一道檄文?”
“对!发檄文!”
“昭告天下,戳破刘靖的谎言!告诉世人他是狼子野心!”
陈象看着自家主公那张扭曲的脸,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绝望的苦笑:“主公,没用的。”
“怎么没用?真相……”
“真相?”
陈象打断了他,声音悲凉得让人心颤:“主公,檄文?咱们的檄文用的是骈文,辞藻华丽,可除了那几个饱读诗书的酸秀才,这洪州城里,有几个人能看得懂?”
“看得懂的,又有几人会信?”
陈象指了指门外,仿佛看到了那铺天盖地的舆论狂潮。
“可刘靖的报纸……那玩意儿随着商路走,无孔不入。”
“他不仅印了字,还配了画,更是雇了无数说书人在街头巷尾用最粗鄙的白话去传唱!”
“如今恐怕连街边的乞丐、田里的农夫都在骂彭羌樵簦淞蹙甘蔷刃橇恕!�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豪强,看到这报纸,怕是早就磨好墨,准备写降书了。”
陈象看着钟匡时,一字一顿地说道:“在这江南,如今刘靖说什么,就是什么。”
钟匡时瞪大了眼睛,眼神中满是不甘与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
“但凡有点脑子的聪明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假的!他这是把天下人都当傻子吗?”
“主公,您还不明白吗?”
陈象长叹一声:“这《歙州日报》,本就不是给我等读书明理之人看的。”
“它是给那千千万万大字不识几个,只信‘眼见为实’的百姓看的!”
“他们信,那就是真的!”
“这天下,看似是天子的,是诸侯的,然究其根本……还是百姓的。”
“古人云得民心者得天下,刘靖这一手,是釜底抽薪,未动刀兵,先夺了人心啊。”
“哪怕是咱们洪州的士兵,他们的爹娘兄弟,若是都信了刘靖是来帮咱们抵御蛮兵的,这仗……还怎么打?”
“他们会把刀口对准刘靖吗?不,他们只会觉得是我们不识大体,是我们在阻挠王师!”
“杀人诛心……不,这比杀人诛心更可怕,这是在刨咱们的根啊!”
钟匡时听完,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他手中的报纸飘落在地,恰好盖住了那满地的碎瓷片,报纸上刘靖那“泣血誓师”的画像,仿佛正对着他露出嘲弄的笑容。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不是输在兵马不如人,而是输在了一种他根本无法理解的武器上。
良久,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秋风呜咽,似在嘲笑这满室的凄凉。
钟匡时缓缓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地扫过这间代表着镇南军最高权力的正堂。
“仁义……大义……”
钟匡时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段时日,本帅兢兢业业,甚至为了不落人口实,连扩军都小心翼翼。可结果呢?”
他指着地上那份《歙州日报》,声音沙哑,带着无法言喻的憋屈。
“刘靖一张纸,几句谎话,明明是他在谋夺本帅的基业,却把自己粉饰成了救民水火的圣人!”
“而本帅,若是不开门迎他,便是不识好歹,成了阻挠王师的罪人;若是开了门,便是引颈受戮的蠢货!”
“本帅守了这么久的规矩,换来的却是死路一条;而刘靖坏事做绝,指鹿为马,却成了活菩萨。”
“陈先生,你看看这世道。”
钟匡时眼中的光芒在剧烈闪烁,最终化为一片死灰,他惨然一笑:“原来在这乱世,信义无存,唯有强权!”
“讲理的,终究要死在不讲理的刀下。”
这一刻,眼前这残酷的现实,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心中那层维持了半生的“体面”。
钟匡时有些脱力地低下头,此刻的无力感,像极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里,父亲临终前那张枯槁而严厉的脸。
恍惚间,正堂内的风声变成了那一夜的雨声,父亲那只干枯如鹰爪的手,似乎又一次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带来一阵钻心的疼。
那疼痛,正如今日这般清晰。
那时,父亲气若游丝,却字字如刀。
“匡时啊,你性子宽厚,好读诗书,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短处。”
“你还年幼,这乱世里的许多毒辣道理,你还不懂。”
“为父走后,你要多听陈象先生的话。陈先生足智多谋,遇事不决,问他便是,切不可独断专行……”
“但是,你要记住。圣贤书教你的是如何做个君子,可如今这世道……早已礼乐崩坏,圣人的道理,在刀兵面前是讲不通的。”
“圣贤书没教你怎么在乱世里活命,没教你怎么对付那些不讲道理的虎狼。”
“若是真到绝境,若是这规矩成了束缚你的绳索,你便要学会‘权变’。”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保宗庙者,不惜名节。”
“只要能护住这钟家的香火基业,哪怕是行那雷霆手段,哪怕是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辱,哪怕被千夫所指……也都在所不惜。”
“你,可明白?”
……
钟匡时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的迷茫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逐渐的清醒。
现实的残酷验证了父亲的预言。
刘靖的手段证明了,行事无所顾忌者,方是这乱世的生存之道。
这么多年了,本帅一直谨记父亲的教诲前半句。
遇事不决问先生,凡事都要讲个体面,讲个仁义……
本帅以为那就是孝,那就是治世之道。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很慢。
可如今看来,本帅确实是太幼稚了。
本帅只记住了前半句,却忘了父亲最后那句‘权变’!
钟匡时瞥了一眼身旁满脸苦涩的陈象,心中暗道。
陈先生虽有谋略,能看清局势,但他终究是谋臣,所思所想皆在‘应对’二字。
他劝我认命,是因为在规矩之内,此局已是死局。
但我是主君!我不能认命!
既然规矩之内无路可走,那我便要跳出这规矩!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光靠听话是活不下去的。
父亲让他听陈象的,是为了守成。
而“权变”,是为了保命!
既然规矩成了死路,那就砸烂规矩!
他伸手理了理凌乱的发髻,虽然脸色依旧惨白如纸,但整个人却仿佛脱胎换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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