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483章

  但这只是人吃的。

  战马呢?

  一匹战马的食量,抵得上三五个壮汉,还得喂精料、黑豆。

  还有民夫的口粮、路途的损耗、仓储的霉变……

  综合算下来,要养活一支能打仗的精锐,平均一人一年得备下近二十石的物资储备。

  但这四十三万石,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哪怕从今天开始,这三州之地遭遇大旱、蝗灾,颗粒无收,光是让刘靖现有的三万精锐张嘴吃饭,不计任何战马损耗,也足以让他们衣食无忧,足足支撑两年!

  而在那些朝不保夕、兵无隔夜粮的邻居眼里,能有两年的存粮,这已经不是富裕,而是神话!

  若是将这笔粮草全部投入到一场战争中去,按照一人一年二十石的综合损耗来算,这四十三万石,足以支撑一支两万人的精锐野战军团,在境外进行长达一年以上的持续作战,而无需后方再输送一粒米!

  去看看隔壁的钟匡时,再看看那边的彭�

  刘靖看着那个惊人的数字,眼中的笑意却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警惕。

  他们的士卒恐怕还在为一日两餐稀粥而发愁,甚至还要掺着米糠度日。

  而我麾下的儿郎,却已能食有精米,日有荤腥。

  他缓缓合上文书,目光深邃而冷静。

  这不仅仅是口腹之欲的差别,更是军心士气的鸿沟。

  古人云:‘足食足兵’。

  四十三万石,这确实是我的底气。

  但前世读史,官渡之战,袁绍粮草十倍于曹操,却一败涂地。

  富裕,能养精兵,也能养出骄兵。

  当兵的吃得太饱,容易惜命;过得太好,容易丢了血性。

  刘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操练的士兵,心中暗自敲响了警钟:

  钟匡时的士卒虽食不果腹,但正因如此,他们是为活命而战的亡命徒,一旦接战,必是悍不畏死。

  而我麾下的儿郎,餐餐皆是精米白面。

  安逸足以消磨斗志,富足最易滋生骄惰。

  若他们因此忘了刀口舔血的日子,失了那股悍勇之气,此战胜负,尚未可知。

  钱粮只是基础,能不能赢,还得看这口刀磨得够不够快!

  看来,这次出征,军纪要抓得更严些才行!

  胜负未分,甚至更加凶险!

  钱袋子鼓了,腰杆子硬了,那有些账,就该好好算算了。

  “去,把青阳散人召来。”

  朱政和应声离去。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青阳散人便步入了书房。

  他一进门,便对着刘靖长揖及地,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也难得地挂上了一丝发自肺腑的笑意。

  “主公,方才在路上,恰好遇到了朱推官。”

  “看他那步履生风、满面红光的模样,想必是府库的账目,有了个天大的好消息吧?”

  刘靖闻言,哈哈一笑,将手中的账簿递了过去。

  “先生果然慧眼如炬。”

  “坐下看吧,这不仅仅是好消息,这是咱们逐鹿天下的底气!”

  青阳散人接过那沉甸甸的账簿,目光快速扫过汇总页上的钱粮总额,即便他早已有所预料,当亲眼看到那惊人的数目时,持着账簿的手还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紧,眼中的笑意也瞬间变得深邃起来。

  那不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一种看到了宏图伟业即将拉开序幕的兴奋与审慎。

  刘靖并未立刻说话,而是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的茶案旁。

  往日里,他多是效仿后世的习惯,取茶叶直接冲泡,省时省力。

  但今日,在这个决定江南未来走向的关键时刻,他却选择了唐人最为推崇、也最为繁复的“点茶”之法。

  他需要让自己的心,像这被碾碎的茶末一样,磨去所有的焦躁与杂念,只剩下最纯粹的冷静。

  刘靖亲自取出一块上好的阳羡茶饼,在小巧的炭炉上用微火细细炙烤,待茶香被激发出来,再用茶碾将其碾成细末,过罗,筛出最精华的部分。

  整个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行云流水。

  沸水初沸,他先取少量沸水调膏,再持茶筅快速击打,直至茶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

  一碗色泽翠绿、泡沫丰盈的茶汤被他推到青阳散人面前,茶香混着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

  “三州秋收都已完成,歙州也快收尾了。”

  刘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前几日甘宁从鄱阳湖来信,新编的水师也已操练成军。”

  “楼船巍峨,在鄱阳湖上铺陈开来,遮天蔽日,随时可以顺流而下。”

  青阳散人捧着温热的茶盏,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太了解眼前这位主公了。

  蛰伏一年,休养生息,积蓄实力。

  如今饶、信、抚三州已如铁桶般安定,粮草爆仓,兵甲锋锐,宛如一张被拉至满月的强弓,只待松弦一刻,便要射出那石破天惊的一箭。

  那个猎物,就是洪州的钟匡时,以及袁州、吉州的彭氏叔侄!

  思索片刻,青阳散人放下茶盏,神色变得凝重了几分,沉吟道。

  “主公,眼下动兵,确实是不得不发了。”

  “江西之门户江州,如今已落入杨吴之手。”

  “那徐温手段狠辣,经过这段时日的血腥清洗,淮南上下已基本被他压服。”

  青阳散人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意,补充道。

  “虽说那几位手握重兵的宿将未必真的心悦诚服,只不过是面上不敢造次,但大体之上,徐温已是权柄在握,锋芒毕露。”

  “兵法有云:‘内不和,则外难制’。”

  “如今他内部大局既定,下一步,那双眼睛必然会死死盯着江西。”

  青阳散人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划,语气急促。

  “主公,强邻在侧,如芒在背!”

  “徐温此等人物,绝不会容许我们在其肘腋之下安然坐大。”

  “若是我们继续拖延,等他积蓄足了粮草,大军西进,届时我等便会处处受制于人,再无还手之力!”

  “所以,我们必须争其先机!”

  “趁他如今尚在安抚新附之地,又对北面朱梁心存忌惮、无暇南顾的可乘之机,抢先一步拿下洪、袁、吉三州,全据江西天险。”

  “唯有如此,日后方有与徐温这位枭雄分庭抗礼的根基!”

  刘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青阳散人:“打,是肯定要打的。但我缺一个理由。”

  名不正则言不顺。

  哪怕是在这礼崩乐坏的乱世,大张旗鼓地攻打邻居,总得要一块遮羞布。

  若是师出无名,贸然进攻,容易引起周边势力的恐慌与联合抵制,甚至会让麾下那些读过书的将士觉得自己是助纣为虐的土匪,于军心不利。

  当然,师出无名之战亦有不少,比如那高赖子,没脸没皮。但这样的人,只能小打小闹,成不了大气候。

  青阳散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此事好办。”

  刘靖眉头一挑:“计将安出?”

  青阳散人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指向了西边的袁州、吉州,又指向了更南边的湖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阴损。

  “据‘密报’,袁州刺史彭⒓荽淌放砘肥逯抖耍蛭肪逯鞴裢较鹿唇岷下硪螅胧遥雎医鳎馔脊ゴ蚝橹荨!�

  “此等行径,无异于卖国求荣,数典忘祖,人人得而诛之!”

  说到这里,青阳散人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主公身为宁国军节度使,又是大唐忠臣,岂能坐视不理?”

  “为了保全洪州百姓,为了维护江西的安宁,主公不得不‘忍痛’抢先一步出兵洪州驰援,以防洪州有失,保全江西父老!”

  “哈哈哈!”

  刘靖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善!大善!此计甚妙!”

  这就是指鹿为马!

  这就是颠倒黑白!

  明明是他刘靖要吞并洪州,是为了扩张地盘,却硬生生说成了是为了保护洪州而去“驰援”。

  明明彭抢闲∽邮歉鲋幌胧刈偶业坠兆拥乃税幢豢凵狭艘欢ネǖ信崖业亩衩�

  这理由,无耻得坦坦荡荡,霸道得理直气壮。

  “那一向谨小慎微的彭羰侵约耗成狭苏狻唇嵬獾小⒁侨胧摇淖锩慌乱们奘衬寻擦恕!�

  刘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这便是舆论的锋芒。兵马未动,大义先行。”

  “哪怕他浑身是嘴,在这一纸报纸面前,也成了哑巴吃黄连。”

  “这比直接动刀子,还要让他难受百倍。”

  青阳散人也笑了,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他深知,在这个时代,刘靖和旁人不同。

  他手下有进奏院,更有那杀人不见血的利器——《歙州日报》。

  只要报纸一发,铺天盖地宣传出去,数万份报纸洒向江南,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至于钟匡时信不信,彭挪恍牛踔谅硪笮挪恍牛嵌疾恢匾�

  只要这江南西道的百万百姓信了,只要刘靖麾下的士兵信了自己是“吊民伐罪”的正义之师,那这就是铁一般的事实!

  这便是‘话语权’的威力!

  刘靖负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声音低沉而通透:“世人多愚,只信耳闻目睹。”

  “当你掌握了向天下人说话的喉舌,黑白便只在你一念之间。”

  “我说他是乱臣贼子,他便百口莫辩;我说我是吊民伐罪,那我便是正义之师。”

  “刀剑只能斩人肉身,而这报纸,却能诛人诛心。”

  青阳散人正色提醒道:“不过,此次出兵,主公还需防备两处。”

  “一是杨吴,二是马殷。”

  “杨吴内部如今波云诡谲,出兵袭扰的概率不大,但不可不防。”

  “而马殷此人贪利且有野心,见江西大乱,又被我们如此栽赃,索性会假戏真做,一定会真的出兵分一杯羹。”

  刘靖点点头,目光冷冽如刀:“他马殷若是不动,倒也罢了。”

  “他若真敢伸手……我便叫他知道,这江西的浑水,不是谁都能来蹚的。”

  ……

  商议结束后,随着刘靖的一声令下,一条条政令如雪片般从节度使府飞出。

  整个宁国军治下的四州之地,在海量钱粮的推动下,运转起来。

  户曹的官吏们开始核发军粮,兵曹的将官们开始点验兵甲,一队队士兵开出营房,奔赴指定集结地点。

  水师都督甘宁的将旗已在鄱阳湖口高高升起,各州县的民夫也被征召起来,开始修缮道路、转运物资。

  铁匠铺里的炉火更是日夜不息,为即将到来的大战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兵器甲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