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480章

  “好字!好一个定难!”

  胡三公激动得满脸红光,率先击掌:“定天下之难,舍节帅其谁!”

  这一次,应和的不仅仅是刘靖的亲信,而是满堂宾客,无论心中作何感想,都齐声高喝:“恭贺节帅!贺节帅得字‘定难’!”

  声浪如潮,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那名淮南探子混在人群中,也不得不跟着张嘴,只是那声音里,满是苦涩与惶恐。

  冠礼至此,方才圆满。

  前堂的盛宴还在继续,觥筹交错,喧闹不休。

  刘靖以身体不适为由,将敬酒之事交予季仲等人,自己则悄然退回了后院。

  穿过那道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月亮门,前堂的喧嚣声浪顿时被厚重的墙壁与摇曳的树影吞没。

  后院的小花厅内,早已备下了一桌精致的家宴,没有山珍海味,皆是刘靖平日爱吃的几样小菜。

  崔莺莺、崔蓉蓉、钱卿卿,都已在此等候多时。

  她们没有资格参与前堂那场属于男人们的政治盛典,却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听着前院传来的阵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心中既是骄傲,又是期盼。

  当刘靖身着那身威严的衮服,头戴爵弁,出现在门口时,花厅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崔莺莺正欲起身相迎,可当她看清丈夫此刻的模样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眼前的男人,与平日里那个会为她画眉、会与女儿嬉闹的丈夫判若两人。

  那身玄色的衮服,料子厚重,剪裁合体,将他挺拔的身形衬托得愈发伟岸。

  衣袍上用金线绣出的山川龙纹、华虫火象,在烛火的映照下,流淌着一种沉甸甸的光泽。

  这不再是寻常的华服,而是权力的象征,是地位的彰显。

  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面容,在此刻被这深沉的玄色与繁复的九章纹一衬,竟透出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杀伐出来的煞气,与这身代表着天下正朔的礼服完美融合,形成了一种独一无二的气场。

  这不再是她熟悉的那个俊朗夫君,而是一位真正手握千军万马、执掌万民生死的乱世雄主。

  崔莺莺只觉得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烧得她耳根都有些发烫。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竟有些不敢再与他对视。

  不止是她,一旁的崔蓉蓉和钱卿卿也是如此。

  崔蓉蓉此刻也是心如鹿撞,捏着手帕的指节微微发白,双腿不由得夹紧。

  而出身吴越王府的钱卿卿,更是被这股气势震慑得心神摇曳。

  她父王钱镠虽也穿过王袍,却多是享乐的富贵气,何曾有过这等开创基业、气吞山河的雄主之姿?

  三个女人,皆是红了脸庞,心口如被鹿撞。

  平日里看惯了他温润随和的模样,只觉亲近。

  可今日这身衮服加身,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霸道,让她们只看一眼便觉心慌气短,连呼吸都乱了。

  可偏偏这样一位高高在上的雄主,却是她们的夫君,是她们帐中最亲密的人。

  这种念头一转,原本的敬畏便瞬间化作了似水的柔情与难以言说的羞耻。

  让人只想低下头,敛去一身傲骨,任由他予取予求。

  “爹爹!”

  两道小小的身影打破了宁静。桃儿和岁杪迈着小短腿,像两只归巢的乳燕,扑了过来。

  桃儿胆子大些,一把抱住刘靖的大腿,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好奇地指着他头上的爵弁:“爹爹,你今天戴的帽子好奇怪呀!像庙里的神仙!”

  岁杪则有些害怕,躲在姐姐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这身从未见过的“新衣服”,不敢上前。

  刘靖踏入后院,隔绝了前堂的喧嚣,他下意识地长舒了一口气,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

  看到妻女都在,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俯身将两个女儿一把抱起,衮服的威严瞬间被父女间的温情所消解。

  刘靖刮了刮桃儿的小鼻子,笑道:“爹爹今天不是神仙,是长大了。”

  他抱着女儿们走到桌边,目光扫过众人。

  崔莺莺眼中的崇拜与爱意,崔蓉蓉脸上欣慰的笑容,钱卿卿那带着一丝敬畏的温柔,都让他心中无比熨帖。

  刘靖走过去,没有先坐下,而是伸手摸了摸崔莺莺为他整理好的衣角,轻声道:“还是这儿……让人觉得安生。”

  一句“安生”,道尽了前堂的风起云涌与后院的岁月静好。

  崔莺莺冰雪聪明,立刻听懂了丈夫话语里的疲惫与释然。

  她走上前,想要为他宽衣。

  当她那双素手触碰到冰冷威严的金线龙纹时,指尖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仿佛触碰到了某种令人敬畏的图腾。

  刘靖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反手握住了她的柔夷。

  他的掌心温热而有力,瞬间透过冰冷的礼服传了过来。

  权力的冰冷与掌心的温热在这一刻交汇,崔莺莺抬起头,撞进那双深邃而温柔的眸子里,心中的慌乱瞬间化作了满腔的柔情。

  她柔声道:“夫君在外定天下之难,妾身等在内,必为夫君守好这个家,不让夫君有半分后顾之忧。”

  这一刻,金戈铁马的宏图霸业,与后院的儿女情长,完美地交融在一起。

  家宴的温馨,暂时抚平了刘靖心中的波澜。但当夜深人静,他独自一人坐在书房时,那份属于枭雄的焦虑再次涌上心头。

  案几上,一份来自饶州炮兵营的加急,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及冠的所有喜悦。

第350章 天才小道姑

  “啪!”

  刘靖将急报重重拍在桌上,长叹一口气。

  “炸了两门……这他娘的炸的不是炮,是老子的钱啊!”

  急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昨日炮兵营操练,十门大炮,在试射中当场炸膛了两门!

  剩下的八门,也已是强弩之末,寿命将尽。

  刘靖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境。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微凉的夜风吹醒自己。

  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知识的穿越者,他太清楚工业化的威力。

  在后世,钢铁洪流如同臂使指,各种合金配方信手拈来。

  可到了这里,他却被最基础的冶炼工艺死死卡住了喉咙。

  明明知道原理,明明知道黑火药配方,甚至知道更高级的无烟火药概念,可手里只有土法炼钢的炉子和一群连温度计都没有的匠人。

  这种巨大的时空割裂感,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和窒息。

  如果可以,他做梦都想铸造铁炮!

  论成本,铁炮要比铜炮少几十,甚至数百倍。

  铸造一门万斤铜炮的钱,最起码够铸造几十上百门铁炮了。

  真要能成,届时百炮齐发,别说是扬州了,就是再加上几轮齐射,那坚如磐石的长安城墙都能给它轰开!

  但问题是,如今的冶炼与铸造工艺根本不达标,完全无法解决铸造时炮管中的气泡问题。

  无法解决炮管中的气泡,就得面临随时炸膛的危险。

  到那时候,造出来的大炮是轰敌军,还是炸自己,完全靠天意。

  拿自己弟兄的命去赌运气,这谁顶得住?

  相比之下,铜炮虽然笨重,运输极为不便,且贵得离谱,简直是在烧钱。

  但它的优点也显而易见。

  熔点低,铸造时气泡相对较少,且延展性极好。

  所以即便铜炮炸膛,也就是炮管撕裂,不用担心像脆硬的铁炮那样碎片乱飞,造成太大的伤亡。

  “铜炮贵,铁炮炸……难,真他娘的难!”

  最终,他一咬牙,狠狠关上窗户,下定决心:“明日去军器监,再逼一逼那帮匠人!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成!”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大亮,刘靖便带着亲卫,顶着晨间的薄雾,来到了新安江畔的军器监。

  这里戒备森严,比节度使府还要严密。

  一路上,刘靖看着新安江上往来如织的商船,看着两岸冒着炊烟的民居,心中的焦虑却并未缓解,反而愈发强烈。

  这繁华,是他用刀枪打下来的,但也可能在敌人的铁蹄下一夜尽毁。

  没有强大的武力守护,这一切不过是沙滩上的城堡。

  他需要更强的力量,需要能一锤定音的重器。

  到了军器监,还未走近,那股子刺鼻的煤烟味和金属灼烧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充满了力量与希望。

  刘靖没打招呼,径直闯了进去。

  任逑闻讯赶来,一看刘靖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心里就“咯噔”一下,连忙跪地请罪:“下官无能,未能铸出合格铁炮,请节帅责罚!”

  “起来说话。”

  刘靖摆摆手,大步流星走向后院试验场:“带我去看看你们铸的废品。”

  后院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五六根黝黑的铸铁炮管。

  刘靖蹲下身,手指抚过切口,那足有三寸厚的炮壁内部,密密麻麻全是针眼大的气孔,像被虫蛀空的朽木,触目惊心。

  “难点就在这儿。”

  任逑在一旁苦着脸,额头全是冷汗,他指着远处几个还在冒烟的废炉,还有几个正在接受包扎的伤员,声音里带着哭腔,“下官与几位大匠试了各种法子,泥模、蜡模都试遍了。”

  “甚至听信了几个老匠人的偏方,往铁水里加草木灰辟邪、加骨粉增韧,结果不仅没用,还炸了一炉铁水,崩了三个弟兄一身的烫疤。”

  “这种炮,打三发必炸,下官实在不敢拿将士们的性命视同儿戏啊!”

  刘靖盯着那些气泡,陷入沉默。

  作为一个文科生,他知道黑火药配方,也知道大炮厉害,但具体到怎么消除铸造气泡……

  这题,超纲了。

  刘靖很清楚,“铸造”在如今这种缺乏精炼设备、全靠泥模土炉的条件下,几乎已经触到了天花板。

  思索片刻,刘靖换了个姿势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铁锈与浮灰,目光灼灼地看向任逑:“既然铸造难免气密之弊,那换个法子,锻造可行否?”

  “锻造?”

  任逑微微一愣。

  “不错。”

  刘靖负手而立,声音低沉而有力:“铸造是让铁水自流,气泡自然难以排尽。”

  “但锻造不同,那是将赤红铁料置于砧上,以重锤千锤百炼。”

  “外力之下,铁料层层堆叠压实,内里的空隙自会被硬生生挤出。”

  “百炼成钢的道理,你军器监的人应该比我懂。”

  任逑听完,脸上的苦涩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露出了几分绝望的难色。

  他对着刘靖深鞠一躬,声音里带着几分卑微与无奈:“回节帅,此法……下官确实想过,甚至还私下让匠人们试过。可结果却是万难而行。”

  “哦?为何?”刘靖眉头微皱。

  “只因这炮管实在太长,且内里必须空心。”

  任逑指着身后的残次品,叫苦不迭道,“节帅明鉴,这大将军炮动辄三尺许长,想要通过锻打的方式打出一根内壁平整、厚薄均匀的中空铁管,简直比登天还难。”

  “下官寻了监里手艺最好的老师傅,领着七八个精壮汉子抡大锤,黑白不停地敲了三个月,最后……”

  任逑比划了一个长度,长叹道:“最后,也只锻出了一尺长的管子。”

  “再往深处打,力道传不进去,铁料稍微受热不均便会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