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复杂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情感。
刘靖端坐在主位上,看着这群情激奋的一幕,心中暗叹:果然全是老戏骨,这演技,拉出去个个能当台柱子。
他虽心中受用,面上却还得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连忙起身,连连摆手,一脸的“我不想当老大”。
“哎呀,诸位这是作甚?快快请起!”
“刘某德薄才浅,侥幸占据四州已是诚惶诚恐,怎敢僭越节度大位?不可,万万不可!”
这就是必须要走的流程——三辞三让。
我不想要,是你们逼我的。
我是被动的,我是无辜的。
胡三公显然是这出大戏的总导演,立刻痛心疾首地再次进言,仿佛刘靖不答应,他就要血溅当场:“使君若不允,便是弃四州生灵于不顾啊!”
“这万钧重担,除了使君,谁还能挑?谁敢挑?”
接着,便是以庄三儿为首的众将领带着哭腔的“逼宫”,这帮杀人不眨眼的大老粗,此刻一个个哭得比死了亲爹还伤心,甚至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一副“你不当这个老大我们就死给你看”的架势。
一来二去,推拉了足足三个回合。
刘靖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才长叹一声,脸上露出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与无奈。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堂下跪倒的一片文武,心中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他们的上官,而是他们的君主。
过去那个自称“我”或“本刺史”的刘靖,已经留在了昨天。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重,仿佛在与过去的自己告别。
“罢了,罢了!既是诸位同僚与万民所托,本官……便勉力担此重任,为这东南百姓,再守一份太平!”
“节帅千岁!”
欢呼声瞬间炸裂,这一刻,不需要演技,所有人都是发自肺腑的狂喜。
这不仅是一个头衔的变更,更意味着刘靖集团正式从一个“地方割据势力”,升级为了拥有独立开府建牙权的“小朝廷”。
以前是给老板打工,现在是跟着开国功臣创业,这股份能一样吗?
……
翌日,晨光熹微。
刘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从二品紫袍官服,腰间缠着金玉蹀躞带,端坐在刚刚挂牌、气象一新的“宁国军节度使府”正堂之上。
他一挥手,一连串早已拟好的人事任命,由新任的掌书记李邺,用清朗的声音,当堂宣读。
“命,胡三公为歙州刺史,仍遥领饶州刺史,总理两州民政。”
“命,施怀德为节度判官,总揽刑狱赋税。”
“命,李邺为节度参谋,兼掌书记,参赞军机。”
“命……”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大堂内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每个人都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块蛋糕,或是实权,或是品级,皆大欢喜。
直到最后,刘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一直低着头、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年轻文吏身上。
“命,朱政和为节度推官,掌文书案牍,以此勉励其勤勉之功。”
此言一出,堂下微微骚动,不少人投去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朱政和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敢置信,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天旋地转,身子一软,差点没站稳。
推官!
虽然只是个从八品的小官,但这可是“官”啊!
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在这之前,他只是个流外入流、连品级都摸不着的胥吏,是被人呼来喝去的“小朱”。
而从这一刻起,他是节度使大人的心腹近臣,是能穿青袍、戴幞头的官老爷!
各州刺史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朱推官”。
朱政和颤颤巍巍地出列,跪在地上磕头谢恩时,额头撞在冰凉坚硬的金砖上,发出“砰砰”的响声,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有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眼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俺……下官朱政和,谢节帅天恩!必……必为节帅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堂议结束后,朱政和捧着那一身崭新的青袍官服和黄铜告身文书,像捧着稀世珍宝一般,晕晕乎乎地走回了家。
他感觉自己踩在云彩上,一路上的街景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街角那个平日里总是爱答不理的菜贩,远远看见他,竟慌忙扔下手里的活计,满脸堆笑地躬身行礼:“哟,这不是朱……朱推官回来了!恭喜朱推官,贺喜朱推官!”
朱政和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躲,但怀里的官服和官印提醒着他新的身份。
他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嗯”字,脚步更快地往前走。
可他想快,别人却不让他快。
“朱推官留步!”
旁边茶馆的伙计提着一壶热茶就冲了出来,点头哈腰道:“推官辛苦了,喝口热茶解解乏!”
“是啊是啊,朱推官,往后可要您多多关照了!”
“我早就看出来了,朱推官您绝非池中之物!”
一声声的“推官”,像潮水一样向他涌来。
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脸孔,昨天还只是点头之交,甚至有人曾在他落魄时投来过鄙夷的目光,此刻却都换上了最热切的笑容。
朱政和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并非因为他还是那个在衙门里被人呼来喝去的“小朱”,而是因为他如今已不再是“吏”,而是真正的“官”了。
“吏”与“官”,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为吏者,不过是衙门走狗,虽有小权,却被人人鄙夷。
为官者,方是人上之人,是真正的官老爷。
他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慢慢地,努力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学着衙门里那些真正官员的模样,对每一个向他行礼的人,都矜持地点一点头。
那身青袍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从心底里丝丝缕缕地升腾起来,让他有些飘飘然。
就在这片喧嚣中,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角一个背着书箱、满面愁容的年轻士子,那落寞的身影,像极了不久前的自己。
他的心头猛地一震,那股子飘飘然的感觉瞬间褪去了大半。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好友方蒂。
方蒂兄……他早已是别驾高官了。
方蒂走的是名士归附的正途,凭着才学,一步便登上了高位。
而自己,却是从人人鄙夷的胥吏做起,靠着勤勉和运气,才得了今天这个推官之位。
在他眼中,自己这个“吏员转授”的推官,与他那正途出身的“别驾”,分量又有几何?
日后相见,还能像以往那样坦然对饮,纵论天下事吗?
这份天大的喜悦,因想起了这位早已身居高位的朋友,而多了一丝莫名的复杂滋味。
朱政和明白,他与方蒂,虽然殊途同归,都踏入了官场,但脚下的路,从一开始,就截然不同。
他轻轻叹了口气,收敛了心神,脚步不再虚浮,而是变得沉稳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刚推开自家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便看到母亲正端坐于廊下,手中捻着一卷泛黄的旧书,眼神却涣散无光。
看到朱政和回来,朱母习惯性地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唠叨,目光却猛地被儿子怀中小心翼翼捧着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团崭新的、料子极好的青色衣物,旁边似乎还有一方黄铜印信。
她准备好的那些抱怨的话,一下子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脸的错愕与不解。
一旁的朱父正在书案前抄写经义,听到妻子的唠叨声没有如期响起,不禁有些奇怪地抬起头来,也看到了儿子和他怀里的东西。
他那张一向严厉的脸庞,瞬间凝固了。
在父母惊愕的注视下,朱政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进那间清雅的堂屋,将那身崭新的青袍官服,小心翼翼地铺在堂中的方桌上。
那抹沉稳的青色,瞬间让整个屋子都显得庄重了几分。
朱政和又从怀里掏出那枚沉甸甸的、刻着“宁国军节度推官”的黄铜官印,以及那份盖着节度使朱红大印的告身文书,轻轻地放在了官服旁边。
“爹,娘。”
朱政和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朱父“霍”地一下站起身,手中的毛笔掉落在书案上,洇开一团墨渍也顾不上了。
他几步冲到桌前,那双因常年握笔而布满薄茧的手颤抖着,拿起那份告身文书,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
“奉……宁国军节度使刘公令……授……朱政和……为节度推官……从八品下……”
朱父的声音越来越抖,念到最后,已是带上了哭腔。
“官……真是官?”
朱母也跌跌撞撞地跟了进来,她不识字,但她认得那刺眼的朱红大印和官服上精致的纹样。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儿子,又看向老头子,想从他那里得到确认。
“是官!是从八品的推官!节帅亲自点的名!”
朱政和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爹,娘,使君……不,是节帅,他没骗我!吏员真的可以转授为官!”
“啪!”
朱父突然扬起手,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爹!”
朱政和吓了一跳。
“我混账!我老糊涂啊!”
朱父老泪纵横,一把抓住朱政和的胳膊,声音哽咽。
“儿啊,是爹错了!是爹这一年来,还总以为你没出息……是爹有眼无珠啊!”
他看着桌上的官袍和官印,仿佛看到了朱家从未有过的荣耀,激动得浑身发抖。
朱母也反应了过来,一把抱住儿子,嚎啕大哭,只是这次的哭声里,再没有半分抱怨,全是狂喜和骄傲:“我的儿啊!我的儿有出息了!”
“我就知道,我的儿子不是池中之物!从八品的官,天老爷啊,咱们朱家……光宗耀祖了啊!”
当晚,朱家的小院里灯火通明,朱父一改往日的节俭,激动地让朱母去置办了一桌丰盛的家宴,还特意将族中几位颇有声望的长辈请来,共同见证这一荣耀时刻。
席间,朱父小心翼翼地将那官服郑重地供在祖宗牌位前,拉着朱政和,当着众位族老的面,父子二人在牌位前恭恭敬敬地磕了整整九个响头。
“列祖列宗在上!”
朱父的声音洪亮而颤抖:“我朱家,自今日起,也是官宦人家了!”
这一夜,歙州城内,像朱政和这样欢天喜地的人家,不知凡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就是乱世最大的红利。
……
数日后,《歙州日报》头版头条刊发号外:
《众望所归!四州军民泣血请愿,刘使君进位宁国军节度使!》
这消息随着报纸和四通八达的商队,如风一般,迅速传遍了江南大地。
杭州,吴越王府。
王府之内,一座临湖的水榭中,炉中炭火烧得暖意融融,与室外的微凉春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名贵香料的甜腻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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