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舟大赛,开始!”
“咚——!”
随着他话音落下,高台旁的一门大鼓嗡响,作为开赛的号令!
“咚!咚!咚!”
江面上,急促如暴雨的鼓点轰然炸响!
二十余条龙舟如离弦之箭,猛地向前窜出!
船头劈开的浪花高高溅起,舟上壮汉们古铜色的肌肉瞬间贲张到极致,手中的木桨在鼓点的催动下,化作了残影,整齐划一地插入水中,又猛地向后划去!
“喝!喝!喝!”
排山倒海般的号子声,与震天的锣鼓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令人血脉偾张的雄浑交响。
起步阶段,各船几乎不相上下,船身紧紧挨着,像一群在江面上竞速的斑斓巨蟒。
一个歙州本地的汉子,涨红了脖子,用一口地道的吴侬软语,对着几艘印着“歙州商会”旗帜的龙舟狂吼。
他这一嗓子,仿佛点燃了火药桶,身边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汇成了巨大的声浪。
“王二麻子,你才押了几个钱?老子这个月的酒钱可都砸上去了!商会的小子们,要是输了,耶耶我拆了你们的船!”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赌徒跟着叫骂,唾沫星子横飞。
“瞎嚷嚷什么钱不钱的!咱们歙州人,还能输给那帮从鄱阳湖来的不成?快!快划!超过去!”
一个看起来斯文些的账房先生也急红了眼,挥舞着手里的折扇。
更有自家男人在船上的妇人,叉着腰,用尽全身力气尖叫:“三郎!你个憨货!用力划啊!晚上那块肥肉还想不想吃了!”
一时间,江岸上叫骂声、助威声、女人的尖叫声和孩童不明所以的模仿声混成一片。
无数手臂在空中挥舞,无数张涨红的脸庞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扭曲,所有人的情绪都被江面上那二十几条竞速的龙舟彻底点燃了。
很快,来自鄱阳湖的水师龙舟,凭借着舟上士卒那常年操练出的恐怖默契和耐力,开始脱颖而出。
他们的鼓点沉稳而有力,每一次划桨的幅度和力量都如出一辙,船身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如同一柄利刃,稳定而迅猛地撕开了水面。
“好!好样的!鄱阳湖的兄弟们,给他们看看咱们的本事!”
人群中,一群操着饶州口音的百姓爆发出一阵欢呼。
一个饶州来的布商,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兴奋地向身边的歙州人解释:“这可是咱们使君麾下最精锐的水师!在信江上,就是他们把危贼的水师打得落花流水!”
他身边那个歙州本地人闻言,脸上露出一副“你才知道”的自豪表情,撇了撇嘴,用一种带着优越感的语气说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兵!”
“老哥,咱们使君在歙州起家的时候,你们饶州可还在遭罪呢。”
“这水师的阵仗,还算不得最威风的! 你还没见过咱们玄山都出动的威风!那才是真正的百战精锐!”
这番话非但没引起争执,反而让周围的百姓都哄笑起来,气氛愈发热烈。
饶州布商也不生气,反而连连点头,一脸向往地说道:“是是是,早有耳闻!日后若有机会,定要亲眼见识见识!”
然而,在这片喧嚣中,也有一处角落显得格外安静。
在人群的最外围,那群神情复杂的士绅代表们,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江面。
他们对龙舟赛的胜负似乎毫不在意,目光更多地是落在高台上的刘靖,以及他身后那些神情肃穆的官员身上。
“李兄。”
一个抚州老者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同伴,操着一口生硬的赣地口音,压低了声音。
“你看那台上的威势,这刘靖,怕不是池中之物。危家是倒了,可咱们的日子,怕是也要变天了。”
被称作李兄的人,目光深沉,缓缓道:“何止是变天。我听饶州来的亲戚说,那‘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是动真格的。”
“田亩要重新丈量,赋税要按人头和地亩算,我等家中那些藏匿的田产……怕是藏不住了。”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抚州士绅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那……那咱们日后岂不是要和那些泥腿子一样,也要缴那人头税?”
“哼,何止是缴税。”
最初说话的老者冷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忧虑与算计、
“我等靠的是什么?不就是这田地和依附于我等的佃户吗?”
“一旦田亩清丈,佃户们分了田,我等又拿什么来养这百十号家丁部曲?这刘靖,是要掘我等的根啊!”
他们看着江面上你追我赶的龙舟,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危家倒了,他们确实不用再受那暴虐的盘剥,可刘靖,似乎比危家的屠刀还要可怕。
当赛程过半,鄱阳湖水师的龙舟已经领先了近两个船身,胜负似乎已无悬念。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紧追不舍的歙州商会龙舟,鼓点骤然一变!
原本沉稳的节奏,瞬间变得狂野而暴烈,如同战马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嘿!嘿!嘿!”
舟上的汉子们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嘶吼,划桨的频率陡然加快了近三成!
他们赤裸的上身被汗水浸透,在阳光下反射着油亮的光泽。
每一次俯身划桨,那宽阔的背阔肌便骤然隆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如同盘虬的树根,将全身的气力都灌注到手中的木桨之上!
汗水与江水混杂,顺着他们粗犷的脸庞和下巴滴落,却丝毫不能阻止他们眼中燃烧的狂热斗志!
他们的船身开始剧烈摇晃,水花四溅,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但速度却以肉眼可见的态势,疯狂飙升!
“追上来了!歙州商会的船追上来了!”
岸边的百姓爆发出惊天的呐喊,如同山崩海啸。
歙州本地的百姓更是狂热,他们跳起来,挥舞着手里的旗帜,恨不得自己也跳到江里去推一把!
两船的距离在飞速缩短!
一个船身!
半个船身!
几乎并驾齐驱!
终点线就在眼前!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上演惊天逆转之时,一直保持着匀速的鄱阳湖水师龙舟,终于有了动作。
船上的鼓手,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旁边那艘商会龙舟,嘴角露出一丝不屑。他手中的鼓槌猛地一顿,随即以一种更加充满压迫感的节奏,重重落下!
“咚!——咚!——咚!”
舟上的水师士卒们齐声发出一声震天怒吼,他们的呼吸、动作,甚至连肌肉的每一次收缩,都仿佛被那鼓点精准地控制着。
他们每一次划桨,都看不到丝毫多余的动作,只有最高效的力量传导。
他们的目光,始终紧盯着前方,如同刀锋般锐利,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仿佛这不仅仅是一场比赛!
“吼!”
在最后一声怒吼中,他们的船身猛地向前一窜!
最终,在万众瞩目的尖叫声中,鄱阳湖水师的龙头,以领先半个头的微弱优势,率先撞线!
江面上瞬间静止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热烈的欢呼与掌声。
刘靖含笑起身,正欲走下高台,为夺魁的队伍颁奖,却见一名须发半白、穿着考究的管事,在那群抚州士绅的簇拥下,指挥着几名家仆捧着沉甸甸的木匣,满脸堆笑地试图挤上前来。
“使君!使君留步!”
那管事隔着玄山都亲卫组成的人墙,高声喊道,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
“我家主人乃信州杨氏,感念使君天恩,听闻今日端午大典,特命小人备下薄礼,敬献白银五千两,粮五千石,以贺佳节,以助军资!”
这番话一出,周围的百姓都投来了惊奇的目光。
然而,不等刘靖开口,侍立在他身后的录事参军施怀德便已跨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对着那名管事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高台。
“有劳李氏挂怀了。”
施怀德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只是我家使君有令,刺史府上下,不收私礼。诸位的心意,使君心领了。”
那管事脸色一僵,连忙道:“大人误会了,这并非私礼,乃是我家主人及抚州、信州众乡贤对使君的一片敬仰之情……”
“既然是敬仰之情。”
施怀德直接打断了他,目光如电,仿佛能看穿他心底的算计。
“那便更好办了。使君常言,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诸位既有此心,不若将这些钱粮,以诸位家族的名义,尽数捐给饶、抚、信三州的‘英烈祠’,用于抚恤此次平叛中阵亡的将士家小。”
“如此,既全了诸位的美意,也彰显了诸位的仁德,岂不两全其美?”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我刺史府会着专人记录在案,并刊登于下一期的《歙州日报》之上,以彰其功。”
“你可回报你家主人,就说本官代使君与阵亡将士的家小,谢过他们了。”
此言一出,那名管事和身后几个士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们本想通过私下献礼,绕开那些不讲情面的新任官员,直接搭上刘靖这条线,看看能否在清丈田亩的事情上讨些便宜。
谁知这礼不仅没送出去,还被对方三言两语,就变成了“公捐”,而且还要登报,让他们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
这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高台上的刘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含笑走下台去,为夺魁的鄱阳湖水师龙舟点睛披红,引得万民再次山呼,将节日的氛围推向了极致。
这只是白日里给百姓看的热闹,是前菜。
到了傍晚,刺史府内,华灯初上,数百盏彩绘纱灯将庭院照如白昼,一场盛大的端午宴席,才是今夜真正的正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堂上丝竹之声渐歇,舞姬们盈盈退下。
原本喧闹的大堂忽然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混合着酒气与期待的紧张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了坐在上首的刘靖,以及坐在左侧首位的胡三公。
大家都知道,今晚这顿酒,肉在锅里,戏在后头。
果然,胡三公颤巍巍地放下酒盏,整了整头上的官帽,面色肃然地起身出列。
他手中捧着一份长长的卷轴,那架势,仿佛捧着传国玉玺。
他先是对着刘靖行了一个大礼,随即转身面向众人,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诵道。
“使君入主歙州以来,外御强敌,内修仁政,减税赋,兴水利,开科举,四州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然,使君功高德厚,恩泽八方,却仍屈居刺史之职,实乃名位不符,非所以安民心、定军心也!”
说罢,他“哗”地一声展开卷轴,朗声诵读,历数刘靖种种功绩,从光复饶州到火烧信江,说得是天花乱坠,神乎其技。
胡三公话音刚落,武将席上,一直沉默不语的宿将季仲猛地起身,他身披铠甲,大步出列,“哐当”一声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使君!胡公所言,亦是我等军中数万将士之心声!”
“我等追随使君,南征北战,为的便是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如今使君坐拥四州,威震江南,若名位不正,则号令不通,军心不稳!”
“末将恳请使君,为我等数万将士计,为这来之不易的基业计,顺天应人,进位宁国军节度使!”
季仲此言一出,胡三公立刻接口,声泪俱下地高呼道:“下官恳请使君,顺应天时,体察民意,进位宁国军节度使,以镇东南!”
“下官恳请使君进位!”
哗啦啦一片,文武两列,满堂官员,从刺史到参军,从将军到校尉,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甲胄与袍服摩擦的声音汇成一片沉闷的浪潮。
那声浪,几乎要掀翻刺史府的屋顶。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激动与恳切。
对于胡三公、李邺、季仲等这些核心的文武官员而言,这份恳请是发自内心的。
他们追随刘靖,亲眼见证了他如何从无到有,开创出如今这片基业。
他们真心认为,只有他们的主公登上更高的位置,才能带领他们在这乱世之中,真正地建立一番前无古人的功业。
当然,在这份对事业的狂热之中,也夹杂着对自己未来前程的期盼。
主公高升,他们这些从龙之臣,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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