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471章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封由潜伏在洛阳的细作,拼死送出的蜡丸密信。

  密信称,后梁皇帝朱温在稳定了中原局势后,已开始频频调动兵马,兵锋隐隐指向西面的岐国李茂贞。

  王建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一旦朱温解决了岐国,下一个目标,必然就是他富庶的西川。

  “不能再等了!”

  王建将密信拍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再以‘唐臣’自居,便是自缚手脚!

  唯有称帝,才能名正言顺地征兵、加税,总揽西川所有力量,以应对朱温的威胁!

  他必须抢在朱温动手之前,收拢西川内部大权,将“蜀王”的威望,彻底转化为“皇帝”的绝对权力。

  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劝进”大戏,便提上了日程。

  这一日,王建特意召集文武百官,在成都皇城的大殿上。

  殿内烛火通明,熏香缭绕,却掩不住一股压抑的气氛。

  他高坐于雕龙画凤的御座之上,座下铺陈着一张斑斓猛虎之皮,尽显其枭雄本色。

  然而,他一开口,却并非什么豪言壮语,而是嚎啕大哭。

  这一哭,惊天地泣鬼神,声震殿宇,仿佛真的哭瞎了双眼。

  他一边哭一边捶胸顿足,鼻涕眼泪一大把,哭得撕心裂肺:“先帝啊!大唐啊!臣无能啊!”

  “不能手刃朱温逆贼,匡扶社稷!臣心里苦啊!”

  他这一哭,底下的文武百官,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也都得跟着哭。

  一时间,大殿内哭声震天,如丧考妣。

  有人哭得面红耳赤,有人哭得声嘶力竭,还有人哭得虚脱,被亲兵悄悄抬了出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建家里出了什么天大的丧事。

  有官员哭得比王建还真切,只为博得“忠君”的美名,也有人悄悄观察王建的脸色,揣摩着他的心思。

  在人群的角落里,须发皆白的前唐老臣冯涓,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悲哀。

  他没有哭,只是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想站出来,想大声斥责这场闹剧!

  但他知道,自己一开口,换来的不是什么忠臣的赞誉,而是人头落地。

  他看着王建那张“悲痛欲绝”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他知道,这哭声不是为大唐而鸣,而是为新朝的诞生奏响的序曲。

  冯涓心中一片悲凉。

  想他冯涓,一生自诩风骨,如今却要在这殿上,看一个杀驴贩子演戏。

  他甚至可以预见到,为了彰显“宽宏”,这王建称帝后,非但不会杀他,反而会予以重用,将他当成一个“前朝忠臣”的牌坊立起来。

  而他,为了家族存续,恐怕还不得不接受这份屈辱的“恩宠”。

  日后,或许还要在这位“无赖新主”的朝堂上,继续扮演那个死谏的忠臣角色。

  这,才是最大的悲哀。

  王建的内心,此刻却是一片火热。

  他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挡住脸,心里却在冷笑。

  哭吧,都给耶耶我好好哭!

  哭得越大声,耶耶我这皇帝当得就越名正言顺!

  朱温那厮篡位,天下人骂他。

  耶耶我这是被你们‘逼’上位的,是为了天下苍生,谁敢骂我?

  这哭戏,足足演了三天。

  三天后,王建哭得嗓子都哑了,眼睛肿得像桃子,面容憔悴,仿佛真成了为唐室江山肝肠寸断的忠臣。

  他这场精心策划的做派,戏做足了,也为接下来的登基大典造足了声势。

  此时,以心腹谋士韦庄为首的几位大臣,神情肃穆地站了出来。

  他们对着王建长揖及地,声音沉重而有力。

  “大王!唐祚已终,天命不可以久旷。”

  “今大王德被西川,功盖天下,正当顺天应人,以安社稷。”

  “臣等冒死请大王正大位,以慰万民之望!”

  他们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听起来庄严无比。

  紧接着,大将张武也跨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大王!将士们久随大王征战,只为求一安稳盛世。”

  “如今天下纷乱,唯大王可止戈息武。”

  “将士们只认大王,若大王不登大宝,恐军心不稳,徒增变数!”

  一文一武,一言一辞,将“天命”、“民心”、“军心”这三座大山,稳稳地压在了王建的肩头。

  王建闻言,立刻从悲痛中“惊醒”,他霍然起身,连连摆手,语气急切而坚定,仿佛在捍卫最后的忠诚。

  “不可!诸公此言,是陷本王于不义!”

  “本王世受唐恩,虽社稷倾覆,但忠义之心,未敢一日忘怀。”

  “岂可效仿国贼,行此篡逆之事?”

  他眼角余光扫过殿内,那些哭得真切的官员此刻都屏息凝神,而那些面露犹豫的,则被他身边的亲卫暗中记录在册。

  韦庄等人再次叩首,语气愈发恳切,仿佛在为天下苍生请命。

  “大王!此非为大王一人之私,乃为西川百万生灵之计!”

  “今天下分崩,民不聊生,唯大王可为天下主。”

  “若大王坚辞不受,是置万民于水火而不顾也!”

  “臣等再请大王,为天下计,勉承大宝!”

  老臣冯涓看着这群言辞凿凿、满口“天下苍生”的劝进者,终于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知道,大唐,是真的亡了。

  在这些冠冕堂皇的言辞之下,不过是赤裸裸的权欲罢了。

  再三推辞,再三劝进。

  这场经典的“三辞三让”的君臣大戏,在王建和他的臣子们之间,表演得滴水不漏,将所有仪程走得完美无缺。

  最后,王建“无奈”地长叹一声,他走到大殿门口,望着阴沉的天空,声音中充满了沉重。

  “罢了……既然天命如此,民心所向,孤……便为天下苍生,背负这万世骂名吧!”

  当日,九月二十五日,王建在成都即皇帝位,国号大蜀,建元武成。

  他大赦天下,大封百官,册立太子!

  那个曾经的杀驴贩子,终于穿上了明黄色的龙袍,坐在了梦寐以求的龙椅之上。

  他用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戏,完成了从市井无赖到九五之尊的嬗变,也向天下昭示。

  在乱世之中,有时最“不要脸”的求存之道,反而是最有效的生存。

  ……

  消息传到歙州时,刘靖正与青阳散人对弈。

  窗外,春雨淅沥,打在青瓦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屋内,棋盘上的黑白子犬牙交错,战局正酣。

  听完汇报,刘靖手中的黑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哭三天就能哭出一个皇帝来?”

  “这王建的演技,比他的刀法好多了。”

  “不去梨园唱戏,可惜了这身板。”

  他表面上云淡风轻,内心却思绪万千。

  他想起了为王建策划这场大戏的首席谋士——韦庄。

  此人可不简单。

  在刘靖的记忆中,他不仅仅是一个辅佐新君的政客,更是写下过“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这样千古名句的晚唐大诗人。

  刘靖甚至还背得出他那首描绘黄巢之乱的长诗《秦妇吟》,那里面写尽了长安城陷落时的惨状与人间地狱。

  一个亲历过那般乱世残酷、有着极高文学造诣的诗人,如今却心甘情愿地为一个杀驴贩子出身的无赖,谋划一场称帝的闹剧。

  这其中的滋味,该有多复杂?

  是彻底对旧时代失望了,还是在礼崩乐坏的世道里,为自己、也为一方生灵,寻找一个可以安身立命之所?

  刘靖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他知道,现在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

  王建称帝,意味着天下局势这潭死水,被扔进了一块巨石,涟漪已经荡开,更大的波浪还在后面。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青阳散人那双眼睛。

  青阳散人听完刘靖对王建“演技”的评价,并未直接接话,而是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目光却落在了那份关于王建称帝的军报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感慨:“一个杀驴贩私盐的无赖,如今也要登台唱戏,演一出君临天下的大戏。”

  “可这出戏,光有他一个武夫在台上演,是撑不起来的。”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刘靖:“为他写劝进表的,为他定国号、拟年号的,为他粉饰太平、昭告天下的,不还得是那些曾侍奉前朝的文人墨客吗?”

  见刘靖不语,他才微微一笑,捻着胡须说道:“乱世之中,读书人的风骨,最是难得。”

  “能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延续家族香火,已是邀天之幸。”

  “至于所事何人,是忠是奸,怕是早已顾不得了。”

  “主公,这天下的大戏,才刚刚开场呢。”

  “大家都在演,就看谁先演砸了。”

  刘靖望向窗外翻滚的乌云,眼中精光一闪。

  “演吧,让他们尽情地演。”

  他轻敲桌面,声音沉稳而有力:“等我的玄山都练成了,我会让他们知道!”

  “这天下,究竟是谁说了算!”

第347章 宁国军节度使

  雨后的歙州城,被洗得纤尘不染,连空气中都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新。

  屋檐上的残雨顺着青黑色的瓦当滴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砸出清脆的“滴答”声,溅起细小的水花。

  一缕挣脱了厚重云层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糊着白麻纸的窗棂,在棋盘上投下一片斑驳陆离的光影,将那黑白玉石棋子照得温润通透。

  尽管已是三月,但连绵的春雨带走了最后一丝暖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冷的寒气。

  阁内,一只精致的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炉中顶级的银丝炭无烟无味,正散发着融融暖意,驱散了室内的寒气。

  炉上煨着的茶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棋盘上,黑白二子已厮杀至中盘,大龙交错,局势犬牙交错,凶险异常。

  刘靖手执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指尖摩挲着棋子冰凉的触感,却久久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棋局与窗外初晴的天光,还在回味着方才那条千里之外的消息。

  西川的王建,那个曾经的杀驴贩私盐出身的枭雄,在成都即皇帝位,建元武成,国号大蜀。

  “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