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47章

  重新坐下后,小猴子起身又去盛了一碗汤饼。

  看得出来,施怀德已经好几顿没吃饭了,顾不得读书人的体面,也顾不得烫,拿起筷子夹着面饼就往嘴里送。

  对此,庄杰等人倒是习以为常。

  他们两个泼皮,一个武夫,也就跟着刘靖后开始吃饱穿暖了,当初的吃相还不如施怀德呢。

  一大碗汤饼吃完,施怀德打了个嗝,撩起袖子擦了擦嘴角,说道:“东家,可否开始授课了?”

  刘靖先是点点头,旋即叮嘱道:“我这三个伙计,只需会写字算数便可,不必教些高深的学识。”

  “好。”

  施怀德照例沉默了几秒,点头应道。

第53章 江南新王

  唐时孩童开蒙的读物有两种,分别是《千字文》以及《开蒙要训》。

  当然,世家门阀之中亦有编纂开蒙读物,但这些书不会外传,乃是世家门阀的底蕴之一。

  世家之所以是世家,并非有多少田产,多少佃农,而是他们垄断了知识。

  知识,在任何时代都是宝贵的。

  纵然一时没落,可一旦天下安定,凭借掌握的知识,世家总能重新崛起。

  打天下要武将,可治国安邦,却需要文人。

  这是千百年来不变的铁律。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昏黄的油灯下,响起朗朗读读书声。

  施怀德或许算不得多有才学,但教庄杰三人识字算术,还是没问题的。

  同一时间,扬州。

  王府之中人皆缟素,面露哀容。

  前厅灵堂灯火通明,朱漆棺材横放于中央。

  三名女子跪坐在蒲团之上,神情哀伤,不断将一叠叠纸钱扔进燃烧的铜盆之中。

  其中两名女子年岁大一些,约莫三十七八岁,却风韵犹存。

  另一名女子则正值碧玉年华。

  俗话说的好,女要俏一身孝。

  一身洁白的丧服,配上梨花带雨的俏丽脸颊,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这三名女子,正是杨行密的两位妾室史夫人、王夫人,以及寻阳长公主。

  黄纸静静燃烧,火光摇曳,并散发出阵阵呛人的烟雾。

  三名女子本就哭红的眼睛,被熏了一天,更加红了。

  史夫人柔声道:“妙言,你今日守了一天,且去歇息吧,今夜我与你王姨守着。”

  “二娘,我不累,我想多陪一陪爹爹。”

  杨妙言摇摇头,声音略显沙哑。

  见她语气坚决,史夫人幽幽叹了口气:“你几个哥哥若能如你这般懂事,那就好了。”

  她虽不是杨妙言生母,可两人关系却极为亲厚。

  尤其是几年前因朱延寿之事,杨妙言的母亲朱夫人被休,赶出王府后,被扶正的史夫人待杨妙言如初,这让两人的关系急速升温。

  事实上,朱夫人虽为正妻,却只有杨妙言这一个女儿。

  而作为妾室的史夫人却接连生下几个儿子,其中就包括长子杨渥,母凭子贵,饶是朱夫人在王府时也不敢对她过份苛责。

  “哈哈,好球!”

  忽地,后院之中隐隐传来一阵嬉闹之声。

  史夫人三女的脸色齐齐一变,尤其是史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这个逆子!”

  杨行密前日才死,身为长子的杨渥,第一天倒还好,接见了一众将领官员,当晚也守灵一整夜。

  可是到了第二日,便故态复萌。

  不在灵堂守孝便也罢了,还在丧期内饮酒作乐,今夜更是召集一群牙兵,在后院蹴鞠。

  一旁的王夫人声音柔弱地劝道:“罢了姐姐,莫要气坏了身子。”

  实在是她那两个儿子,相比之下更加混账。

  只是在杨行密去世当日来看了一眼,便又匆匆离去,简直不当人子。

  偏偏她又性子柔弱,遇事只会暗自流泪神伤。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

  史夫人悲从中来,两行清泪滑落。

  杨妙言也跟着安慰道:“二娘宽心,大哥只是一时糊涂,往后会醒悟的。”

  前厅里,三个女人哭哭啼啼。

  后院中,一群男儿热闹非凡。

  杨渥好马球,也好蹴鞠,因此身边的人自然投其所好,纷纷苦练马球蹴鞠。

  有数人因蹴鞠踢得好,而得到提拔升官。

  此刻,十数根巨大的牛油蜡烛在院中点燃,将小院映照的灯火通明。

  这会儿蜡烛昂贵,牛油蜡烛更贵,如眼下这般粗细的,至少万钱一根。

  杨行密在世时,提倡节俭,平日里省吃俭用。

  杨渥倒好,点上十几根牛油蜡烛只为蹴鞠,当真是崽卖爷田心不疼。

  他的球技一般,可下面的人都哄着他。

  接过麾下精妙的传球,杨渥抬脚便射,皮球精准的穿过风流眼。

  “好球!”

  “公子球技愈发精湛了!”

  “什么公子,该唤王爷了。”

  杨渥哈哈大笑,心情大好之下,高声道:“今夜在场之人都有赏!”

  恰在这时,一名手下快步走来,唱了个喏道:“启禀王爷,右牙指挥使徐温求见。”

  杨渥不耐烦地摆摆手:“让他在书房候着,我稍后便去。”

  眼下他正踢得过瘾,哪有功夫去见什么徐温。

  又玩了约莫半个时辰,过足了瘾后,杨渥这才慢悠悠地朝书房行去。

  书房内,徐温端坐木榻之上,神色淡然,丝毫不显急躁。

  见杨渥到来,他赶忙起身唱喏:“下官见过节度使。”

  这番恭敬的态度,让杨渥很是满意,他学着父亲的模样,挥挥手道:“徐指挥不必多礼,深夜求见所谓何事?”

  “下官有要紧事汇报。”

  徐温瞥了眼守在门边的士兵。

  见状,杨渥使了个眼色,士兵立即离去,临走前将书房门给带上。

  脱下靴子,姿态随意的侧卧在木榻之上,杨渥吩咐道:“现在可以说了。”

  徐温神色肃然道:“下官今日偶然间得知,先王在世之时,节度判官周隐曾进言:渥非保家主,当使刘威权领军府,俟诸子长以授之。”

  “果真?”

  杨渥蹭的一下坐起身,神色大变。

  徐温答道:“下官敢以项上人头作保,绝无半句虚言。”

  “好一个周隐!”

  杨渥气极反笑,眼中杀意沸腾。

  见状,徐温进言道:“周隐乃是老臣,任节度判官多年,与诸将关系亲厚,且有刘威当靠山,节度使当隐忍,不可贸然动手。”

  “我省得。”

  杨渥点点头,旋即面露感激道:“多亏徐指挥前来相告,否则本王还被奸佞所蒙蔽。”

  徐温语气真挚道:“先王于我有大恩大德,临终托孤,我自当殚精竭虑,方不负先王恩德。”

  杨渥握住徐温的手,真情实意道:“吾初掌大权,有不足之处,还望徐指挥多多提点。”

  此时此刻,他只觉阿爹料事如神,徐温果然可以放心用。

  徐温摆手道:“正所谓虎父无犬子,节度使天资聪慧,眼下只是经验不足,下官虚长些年岁,往后便需节度使来提点下官了。”

  “哈哈。”

  这番话听的杨渥心头大喜,看向徐温的眼神也更加和善。

第54章 万恶的资本家

  徐温低眉垂目,面色恭敬。

  然而杨渥并未发现,他低垂的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节度判官周隐,是杨行密为儿子设下的第一重保障。

  此人能力出众,性情刚正耿直,且忠心耿耿,否则也不会在杨行密病危时,说出‘渥非保家主’这样的话。

  换做旁人敢这么说,杨行密早砍了,但周隐不同。

  他深知周隐的为人,因此非但没有怪罪,反而将江南的大小政务都交予周隐处理,由此可见对其信任。

  徐温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别看他是右牙指挥使,可没有周隐这个节度判官的调令,他根本调动不了麾下的牙兵。

  原因很简单,他无军功,在军中没甚威望。

  所以,周隐是他控制杨渥最大的绊脚石。

  只要把这块绊脚石除掉,就再没有人能制衡他。

  至于张颢,不过一有勇无谋的匹夫罢了。

  徐温抬起头,眼中冷笑消失不见,变成了恭敬:“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杨渥好奇道:“还有何事?”

  徐温正色道:“睦州来报,近些时日钱镠不断调遣民夫运送粮草辎重,似乎是打算趁先王病逝,新王未稳之际,奇袭睦州。”

  “钱镠不过一色厉内荏的小人罢了,不足为惧。我父在时,一度打到杭州城下,若非有奸佞从中作祟,挑拨离间,早就破城将其生擒。”杨渥嗤笑一声,丝毫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徐温劝诫道:“虽是如此,但也不可不防。”

  杨渥点头道:“嗯,我会命陶雅多加留心,若钱镠胆敢犯险,我就成全他!”

  才不过短短两三日而已,杨行密交代的事情,他便忘得一干二净。

  什么隐忍,什么休养生息几年,统统丢之脑后。

  “节度使成竹在胸,下官多虑了,先行告辞。”

  徐温眼见差不多了,起身告退。

  他不指望一下就扳倒周隐,毕竟周隐是杨行密钦点的辅佐大臣,但只要在杨渥心中种下这根刺就行了。

  论领兵打仗,他确实不行,可若是论玩弄人心,阴谋权术,他自问同僚之中无人能及。

  ……

  腊月十五。

  在润州城待了六七日的刘靖,打算回丹徒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