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468章

  她走到门口,对外堂的贴身婢女清荷吩咐道:“清荷,你去院外候着,若有吏部的人来送公文,直接引到偏厅,莫要让人进来打扰。”

  “是。”

  清荷脆生生地应下,虽然心中好奇,但还是乖巧地退了出去,顺手将公舍的房门带得严严实实。

  她一抬头,正好撞上林婉那双含羞带怯、又隐隐带着“你快走”催促之意的眸子。

  清荷瞬间福至心灵。

  懂了!

  这是嫌我碍事儿呢!

  “奴这就去!”

  清荷应下,脚底抹油般溜了出去,临走前,还贴心地将公舍的房门从外面带严实了。

  出了门,清荷并没有走远。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娘子这是嫌她碍事,想和使君单独待一会儿。

  清荷微垂着头,抿嘴一笑,识趣地没有离开进奏院的主建筑,而是端着茶盘,拐进了紧邻着外堂的茶水房。

  这间茶水房,与林婉的公舍只隔着一道厚重的廊壁。

  清荷一边假装在收拾茶具,一边将耳朵贴近那扇薄薄的木门。

  她只能隐约捕捉到一些模糊的词语。

  “……不必如此……委屈……”

  “……妾身……不敢……”

  紧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随即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捂住嘴的惊呼,然后便再也听不清了。

  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窸窣声。

  偶尔,还能捕捉到一两声娘子那如银铃般的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放松。

  清荷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好奇得不行。

  她靠在茶水房的门边,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院子里。

  与别的衙门不同,进奏院的院子里,除了匆匆行走的吏员,还有一些穿着各式各样服装的“外人”。

  有的是穿着短打的汉子,那是负责传递消息的探子。

  有的是穿着绸衫的商人,那是来刊登“商告”的。

  还有几个,则是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的落魄文人。

  此刻,一个年轻的文人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份刚刚印刷出来的报纸校样,凑在眼前,逐字逐句地仔细比对着。

  三月的阳光虽然已经有了暖意,但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依然让他显得有些僵硬。

  清荷认得他。

  他是今年新入进奏院的校对员,名叫周安。

  关于这个周安,清荷也是听院里的钱管事和几个老吏偶有提及。

  听说他本是润州来的士子,在恩科考试时落了榜,因为没钱回乡,就在进奏院院外帮人代写书信过活。

  后来,院里因为邸报校对总出错,林院长发话要招几个做事细心的读书人。

  钱管事在外面找了一圈,最后就把这个周安给招了进来。

  钱管事还听见钱管事跟人吹嘘,说他当时是如何奉了院长的命,拿着一份故意写错的文稿去考校那周安。

  结果周安不仅把错字全找了出来,还把文稿给润色了一番,这才显出了真本事。

  大家私下里都传,说林院长真是慧眼识珠,能从一个落榜的书生里,挑出这么个勘误纠错的好手来,真正做到了“人尽其才”。

  就在这时,一个在厨房帮佣的小厮,端着一个木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木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清香的姜蜜水。

  “这位……可是周校书?”

  小厮有些怯生生地问道。

  周安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点了点头。

  小厮将木盘递了过去,低声道:“这是林院长让厨房给您备下的。院长说,校书的活计最是伤神,这姜蜜水能提神醒目,让您歇歇再看。”

  周安受宠若惊,连忙起身作揖:“这……这如何使得?我只是个新来的校书,怎敢劳动院长挂怀……”

  小厮将木盘硬塞到他手里,憨厚地笑了笑:“院长说了,凡我进奏院之人,都是为使君办事的,没有高低贵贱。”

  “您快喝吧,还是热的呢。”

  周安端着那碗温热的姜蜜水,看着碗中升腾起的热气,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一个落榜的士子,无权无势,本以为前途无望,却在这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和关怀。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转过身,对着林婉办公的公舍方向,郑重地作了一个揖,然后才将碗捧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啜饮了一口。

  那股辛辣中的甘甜,瞬间暖遍了全身。

  清荷站在茶水房的门后,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一个不识字的丫鬟,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看懂了。

  在她的认知里,像周安这样的落榜书生,在别的衙门里,不过是个任人使唤的苦力,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哪里会有人专门让厨房备下温热的姜蜜水?

  可现在,在娘子掌管的进奏院里,一个校对的小吏,却能得到如此体恤和尊重。

  而这份尊重,这份让所有人都活得有尊严的“规矩”,都来源于那个制定规矩的人——刘靖。

  因为是他,给了娘子执掌这里的权力。

  清荷的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充满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安心感”。

  她忽然觉得,这位刘使君,和他以前听过的、见过的所有官老爷都不一样。

  他不仅自己有本事,还舍得让他看重的人,也能有本事、有体面。

  她想到自家娘子,虽然当着大官,可和离的身份,终究是被人瞧不起的。

  可如果……如果跟着这样一位主公呢?

  清荷的心,忽然砰砰地跳了起来。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冒出了一个大胆又充满希望的念头。

  主公能让娘子把这进奏院管得这么好,让下面的人都这么敬重娘子,那他……

  一定也是真心敬重娘子,想让娘子活得体体面面的吧?

  娘子那么好,那么能干,却因为和离的身份,受了那么多委屈。

  如果主公真的对娘子有心,那娘子以后,是不是就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担心被人戳脊梁骨了?

  想到这里,清荷的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她觉得,自家娘子或许真的等到了那个能为她遮风挡雨的良人。

  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揣着满心的胡思乱想,准备回到廊下候着。

  就在她刚走出茶水房,便见公舍的房门再次被推开。

  刘靖从里面走出,神色如常,只是一向威严的眉眼间似乎舒展了许多,整个人透着一股“神清气爽”的劲儿。

  他见到清荷,微微颔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步履生风地离去。

  清荷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静悄悄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

  林婉依旧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看似在认真审阅。

  只是那书册的一角被捏得有些褶褶,原本白皙修长的脖颈,此时红得像刚出锅的熟虾子。

  最显眼的,是那唇上的胭脂。

  原本精致完美的唇妆,此刻唇角处明显有些晕染,像是被谁狠狠“品尝”过一番,那朵眉心的梅花花钿也微微有些歪斜,带着一丝凌乱的美感。

  清荷只觉得脸上发烫,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凑上前,小声提醒道:“娘子……胭脂……花了,该补补了。”

  “啪嗒。”

  林婉手中的账册掉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慌乱地抬手去摸嘴角,指尖触到那一抹温热,脸颊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解释什么,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一种又羞又恼的眼神瞪着清荷。

  仿佛在说:“你都看到了?”

  清荷强忍着笑意,连忙从袖中取出一面小巧的铜镜,双手递了上去。

  她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表情,笑嘻嘻地说道。

  “娘子宽心,奴什么都没看见。”

  “奴方才只看见一只大蜜蜂飞进去了,想必是那蜜蜂采蜜时不小心,碰坏了花蕊。”

  “死丫头,敢编排我!”

  林婉羞恼交加,抓起桌上的软尺作势要打。

  清荷笑着往后一跳,灵巧地躲开,同时从随身的小荷包里取出胭脂,像献宝一样递了过去,嘴里还讨饶道。

  “好娘子,奴错了,奴再也不敢了!”

  “您快瞧瞧,这花蕊都叫那野蜂给弄坏了,再不补补,可怎么见人呀!”

  她这话,明着是认错,实则句句都在打趣,听得林婉又好气又好笑。

  最终她也只能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接过胭脂,对着铜镜仔细补起妆来。

  看着镜中那个眉眼含春的女子,林婉心中泛起一片从未有过的踏实。

  然而,这份踏实,却也伴随着一丝清醒的忧虑。

  她知道,自己与刘靖的关系,并非寻常儿女私情。

  他是歙州之主,她是一院之长,两人的结合,牵动着无数人的目光与利益。

  崔家、林家、甚至是无数势力的探子,无不盯着她。

  林婉这份“踏实”,必须建立在对一切风险的周密计算之上。

  她必须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而不是最容易被攻击的软肋。

  ……

  江南春色撩人,而千里之外的荆南江陵府,却是一片乌烟瘴气。

  这天下的诸侯,就像是一个戏台上的角儿,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还有人……不要脸。

  荆南节度使高季兴,就是那个连脸都懒得要的角儿。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膝盖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脸面,更是随时可以扔在地上踩的玩意儿。

  此刻,江陵节度使府的后院,一池碧水环绕的凉亭内。

  高季兴正赤着上身,挺着个油腻的肚腩,懒洋洋地靠在亭中的一张胡床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光泽温润的白玉柑。

  他眉开眼笑,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检阅着前几日从潭州“借”来的战利品。

  凉亭外,数十口大箱子敞开着,琳琅满目的货物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高季兴在箱子间来回穿梭,脸上挂着贪婪而又满足的笑容。

  “啧啧,这君山所产的银针,果然是贡品!”

  他抓起一把茶叶凑到鼻子前猛吸一口,满脸陶醉。

  “还有这几坛用岳州糯米酿的‘洞庭春’,醇厚得很,给耶耶封存好,别让那帮丘八糟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