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进奏院的院长,是他的左膀右臂,她不能在他面前,像个寻常女子一般软弱落泪。
她反手,轻轻地回握住那只温暖的大手。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窗外,一轮残月终于从云层后探出头来。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紧握的手上,仿佛为这桩藏于暗夜的心事,镀上了一层易碎的银边。
夜色依旧深沉,但这一室之内,因这片刻的相握,终究是生出了几分暖意。
待林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刘靖脸上的温情逐渐褪去,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沉。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份细腻的触感和冰凉。
“刚才,终究是冲动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自语。
纳林婉,看似只是多一个女人,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崔家的脸面、后院的安稳、乃至自己在士人中的风评……
每一个都是麻烦。
他本该用更圆滑的手段将此事按下,可看着她那双满是失落的眼,那句“委屈你了”便脱口而出。
他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不过,也未必是坏事。”
他喃喃自语,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起来。
林婉是进奏院的院长,是他的耳目,更是林家的代表。
这份情分,既是羁绊,也是最牢固的锁链。
“传令下去。”
他忽然对外间的亲卫吩咐道:“以我的名义,再给抚州的林别驾送一批上好的文房四宝。”
“就说……嘉其勤勉。”
至于那句“时机未到”,何时才算时机已到?
第346章 女为悦己者容
微雨初歇,春意盎然。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混合着城内巷口蒸腾的炊烟,勾勒出一幅乱世中难得的安宁景象。
湿润的阳光透过糊着上好的宣州白麻纸的冰裂纹窗棂,斜斜地洒在闺房内,将那紫檀木妆奁(lián)上镶嵌的螺钿照得流光溢彩。
或许是心境使然,林婉今日特意选了一袭月白色的对襟襦裙。
她先是在妆奁前安静地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略带一丝倦容的脸庞。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眉头微蹙,总觉得有几分不对的地方。
沉吟片刻,她先是执起画笔,极有耐心地在眉心点了一朵小巧精致的梅花花钿。
做完这一步,她才从匣中取出一张殷红的口脂纸,指尖轻捏,小心翼翼地在唇间抿过。
仿佛只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便唤醒了沉睡的春色。
镜中的女子,双唇上多了一抹娇艳的殷红。
只是这一点色彩的变化,却仿佛让整面铜镜都亮堂了几分。
镜中人不再是那个因为终日劳心而略显苍白的进奏院院长。
那抹红色映衬得她肌肤愈显白皙,连带着那双总是锐利清冷的眼眸,也似乎被这抹暖色柔化了,添了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波光。
她这才起身,将那身柔软的丝绸襦裙穿上,又走到镜前,将一条淡蓝色的宫绦系在腰间,打了个精致的同心结。
这一次,当她再次看向镜中时,看到的已是一个完整的、焕然一新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身姿婀娜,那抹天青色点缀在月白之间,明媚而又清新。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竟有些陌生。
那份久违的、属于女儿家的娇柔,似乎正随着那摇曳的裙摆和轻晃的环佩,一点点地回到她的身上。
她最后挑了一支成色极好的白玉簪,斜斜插在发间,将几缕调皮的发丝挽起,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这才转头问道:“清荷,这唇脂的石榴红色,会不会太艳了些?显得不庄重,又……又怕被旁人说闲话。”
“哎哟我的好娘子!”
清荷手里捧着热水铜盆,眼睛都看直了,连忙摇头,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哪能啊!娘子肤白,这颜色正衬您的气色。”
“您瞧,就这么一点红,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了,像是那雨后刚沾了露珠的花儿,水灵灵的!”
“旁人见了,只会夸娘子容光焕发,哪会说闲话!”
得了清荷的肯定,林婉眼角的笑意也没藏住,眉梢眼角都染上了春色。
她再次仔细端详了片刻铜镜里的自己,这才满意的站起身。
“娘子今日真是天仙下凡!”
清荷由衷赞叹道。
林婉只是轻嗔一声,脸上却泛起一抹红晕。
这份女儿家的娇态,是清荷从未在自家娘子身上见过的。
用过朝食,主仆二人登上前往进奏院的马车。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马蹄声节奏分明。
清荷扶着林婉的手臂,脑瓜子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这变化的源头。
正是前段时日,娘子夜访刺史府归来之后。
她悄悄打量着林婉,只见自家娘子今日似乎格外精神,连平日里处理公务时那紧绷的肩头,都似乎放松了几分。
女为悦己者容?
清荷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感觉心里就像有只小猫在挠痒,痒得不行,却又不敢多想,只能把那点想探听主子私密的好奇心死死按回肚子里。
她心里暗暗盘算,这事儿要是让崔家两位娘子知道了,府里怕是要翻天了……
我可得把嘴闭严实了,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乱世里,主子们的私情,最是要命的。
……
进奏院的公舍,与林婉那雅致的闺房截然不同。
这里终年弥漫着一股墨香与纸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感。
四壁墙上挂满了舆图,上面用红线绿线勾勒着各路藩镇的势力范围,书架上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堆得满满当当。
来往的吏员脚步匆匆,说话都压低了声音,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算盘声此起彼伏。
今日的进奏院,气氛却比平日里更显几分忙碌与期待。
“听说了吗?主公今日似乎要来院里巡视!”
一名小吏压低声音,兴奋地对同伴耳语。
“真的假的?快把手头活计做好,别被抓了错处!”
另一人闻言,立刻正襟危坐,手中的笔杆子都握紧了几分。
林婉坐在书案后,耳边听着这些细碎的议论,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日头已至中天,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见过使君!”
外间骤然响起一阵整齐划一的问候声,带着敬畏与难以掩饰的激动,瞬间打破了公舍内的寂静。
林婉握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啪”地落在纸上,晕染开一朵墨梅。
她迅速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去摸鬓角的发簪,又迅速恢复了镇定。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初春的微风。
刘靖一身常服,并未穿官袍,显得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他大步迈入,目光如炬,随意地扫过公舍内的吏员。
进奏院的公舍,分为外堂和内堂。
外堂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大屋,十余名吏员的书案沿墙摆放,中间留出宽敞的过道。
这里是日常处理庶务和排版邸报的地方,终日人来人往,墨香与纸香混杂。
而内堂,则是院长林婉自己办公和存放机密卷宗的独立公舍,寻常吏员不得擅入。
此刻,刘靖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外堂的门口。
他大步迈入,目光如炬,随意地扫过公舍内的吏员。
整个外堂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小吏,瞬间噤若寒蝉,一个个埋下头去,假装在认真翻阅卷宗。
就连角落里那个正在打盹的老吏,也被同伴用手肘狠狠地捅醒,猛地站了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门口。
所有人手中的笔都停了,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刘靖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直到他迈步穿过外堂,走向通往内堂的那扇门时,这片死寂才被打破。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爆发出夹杂着兴奋与紧张的议论声。
“我的天,吓死我了!主公的气场真是越来越强了,刚才他看我那一眼,我感觉自己腿都软了!”
一个年轻的小吏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你懂什么!”
旁边一个年长的老吏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说道:“主公这是不怒自威,有龙虎之姿,非常人也!”
“别胡说八道!”
另一个中年人连忙制止他,但脸上却带着一丝兴奋:“不过话说回来,主公今日怎么有空来咱们这儿?”
此时,一个负责排版的女吏,目光在内堂公舍的方向和刘靖的背影之间流转了一瞬。
她并未开口,只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与身旁的女伴悄悄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另一位女吏心领神会地压低声音,凑近耳语道:“你没瞧见,主公今日穿的是常服,而非官袍,这般私下来访,倒是头一遭。”
“而且……林院长今日也打扮得格外好看呢……”
……
内堂公舍中。
林婉听着外堂传来的骚动,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他来了。
她刚整理好心绪,便见刘靖推门而入。
他没有直接走向林婉,而是先走到了旁边一张空置的书案前,随手拿起了一份邸报的旧刊,仿佛在随意翻阅。
他看似在看报,实则是在等外堂的议论声彻底平息。
片刻之后,他才放下报纸,缓步走到林婉的书案前。
他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用一种在场其他人都能听到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林院长,关于进奏院下一步的预算和人手调配,有几个章程,吏部与户部争执不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此事不宜外传,你让闲杂人等都退下吧。”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使君。”
林婉立刻会意,连忙起身,对着刘靖盈盈一礼,心跳却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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