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465章

  ……

  刘靖离开讲武堂,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先去了府衙的公廨。

  胡三公正带着几名吏员在核对今年的春耕田亩册。

  “使君。”

  见刘靖进来,胡三公连忙起身。

  “三公不必多礼,坐。”

  刘靖摆摆手,接过一份文书翻看了几眼,问道:“新占三州,民心如何?”

  “回使君,自邸报发行,新政推行以来,民心日渐归附。尤其是那‘一体纳粮’和‘田亩清查’,虽让不少大户怨声载道,却让寻常百姓看到了活路。”

  胡三公说到这里,捻着胡须,笑着补充道:“说起这邸报,还有一桩趣事。”

  “城南有个叫吴秀才的人,屡试不第,家道中落,平日里就靠着在坊市间替人代写书信、诉状为生。”

  “但他不懂刑名之学,写的状纸总是不痛不痒,生意一直很是惨淡。”

  “哦?后来呢?”

  刘靖饶有兴致地问。

  “后来咱们的邸报不是开始连载使君您推行的新政,还刊登了几起惩治豪强、为民做主的案子么?”

  胡三公眼中闪着光:“这吴秀才竟从中嗅到了门道!他把每一期邸报都买回去,逐字逐句地研读,将那些新法令和判例背得滚瓜烂熟。”

  “前不久,城外有个佃户,被地主以一份几十年前的旧地契为由,强占了三亩水田。”

  那佃户一状告到官府,可地主家请的讼师引经据典,说得天花乱坠,眼看这场讼案就要输了。”

  “佃户走投无路,找到了吴秀才。”

  “结果你猜怎么着?”

  胡三公卖了个关子,随即抚掌笑道:“那吴秀才不跟对方辩论旧法,而是拿出几份邸报,当堂指出,按照刺史府公布的新政,凡无主荒田,由官府授田,耕种满三年者即为永业田,受官府保护!”

  “而那地主几十年未曾耕种,早已视为抛荒!”

  “他还引用了邸报上‘刘半城’被抄家的判例,说那地主隐瞒田产、欺压良善,与刘半城所为如出一辙!”

  胡三公压低了声音:“那县衙推官起初也是左右为难,一边是本地的豪绅,一边是刺史府的新政。”

  “可当吴秀才将那份刊登着‘刘半城’案的邸报往堂上一拍时,那推官的脸色当场就白了!他怕啊!”

  “他亲眼见过刘半城是怎么倒台的。得罪了地主,最多是日后仕途上有些麻烦。”

  “可要是违逆了使君您在邸报上昭告天下的新政,那就是给了镇抚司上门拿人的由头!”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哪还敢偏袒那地主?”

  “所以,他不仅判了地主理亏,将田亩还予佃户,还当堂申斥其‘藐视新法,与逆贼危全讽之流何异’,吓得那地主屁滚尿流地画了押。”

  “这哪是吴秀才的状纸厉害,分明是使君您的威名,借着这邸报,传到了公堂之上啊!”

  刘靖听罢大笑,但胡三公却叹了口气,面露忧色:“使君,此事虽大快人心,却也引来了麻烦。”

  “哦?”

  “那吴秀才断了城中那些老牌讼师的财路。”

  “近日,他们十几人联名上书,状告吴秀才‘曲解新政,搬弄是非’,还说邸报乃朝廷喉舌,岂容一介白身在公堂之上随意引用?”

  “他们甚至买通了府衙的一些老吏,处处给吴秀才下绊子。”

  刘靖的眉头微微一挑:“府衙的老吏?我记得当初清洗危氏旧部时,府衙上下已经换过一批人了。”

  “正是如此。”

  胡三公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苦笑道:“使君,被买通的,并非危氏旧人,也非今年新科的后生,反倒是……反倒是咱们第一次开科取士时,提拔上来的那批‘老人’了。”

  刘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想起来了。

  第一次科举时,为了快速填补官吏的空缺,标准放得相对较宽,提拔了一批颇有才干但心性未经考验的人。

  而今年刚刚结束的科举,无论是流程还是取才标准,都比第一次要严苛得多。

  胡三公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这批人,当初也是出身寒微,初上任时,确实是兢兢业业,想要做出一番业绩来报答使君的知遇之恩。”

  “可他们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一年多,自以为是‘从龙元从’,是咱们的老人了,看着今年这批新人又要上来,便起了别样的心思。”

  胡三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痛心疾首:“他们觉得,自己的资历比新来的深,功劳比新来的大,便渐渐松懈了。”

  “看着每日里经手的钱粮赋税,便动了歪心思。”

  “他们以为,这官场还是前朝那套规矩,只要刚开始时做得漂亮,日后捞些油水,只要不太过分,上官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觉得,自己是使君您亲自点选的‘首科门生’,是自己人,与那些被清算的前朝旧吏不同,便渐渐大胆了起来。”

  “前日,吴秀才在回家路上,就被人打断了一条腿,扬言他再敢多管闲事,就要他的命。”

  胡三公拱手道:“使君,邸报虽有明文,但如何让邸报上的‘法’,真正成为官府审案的‘法’,恐怕还需一道正式的钧令。”

  “更重要的是,要让咱们自己提拔起来的这批新人明白,在我等的治下,没有论资排辈,贪腐便是死罪,没有‘自己人’一说!”

  “否则,千里之堤,恐溃于蚁穴啊!”

  刘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

  处理完公务,刘靖这才策马回府。

  一路来到后院,还未进垂花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女子温婉的笑语声。

  刘靖放轻了脚步,绕过影壁,只见庭院的海棠树下,崔莺莺正与林婉相对而坐。

  两人身前的小石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果品,似乎在闲聊着什么。

  “姐姐也别太累着了,”

  崔莺莺亲手为林婉续上一杯热茶,柔声道:“进奏院的事千头万绪,你如今清减了许多。”

  “夫君虽不说,但心里是记着的。”

  林婉浅浅一笑,端起茶盏:“分内之事罢了。”

  “倒是妹妹你,如今有了身孕,才是府里头等的大事。”

  “前日我听下面人报,说市面上一些安胎的珍贵药材价格虚高,似有人在暗中囤积。”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妹妹若有采需要,切莫从外面买,只管从府库里支取便是。”

  崔莺莺闻言,眼眸微动,握住林婉的手:“还是姐姐想得周到。”

  “说起来,钱妹妹那边孕吐得厉害,我瞧着也心疼。”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只是我等皆是北方人,不谙南边水土。”

  “我虽让膳房换着花样做了些开胃的吃食,却总不见效。”

  “也不知吴越那边,可有什么好的法子。”

  林婉冰雪聪明,立刻便明白了崔莺莺的意思。

  她轻轻拍了拍崔莺莺的手背,语气笃定:“妹妹放心,此事交给我。”

  “我听闻吴越王最是疼爱卿卿妹妹,前几日送来的家书中,或许会提及此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即便信中未提,也无大碍。”

  “如今咱们的《歙州日报》声名远播,不少杭州的大商贾为了在报上刊登‘广而告之’,都派了管事常驻歙州。”

  “我与其中几家相熟,他们与杭州老家联系紧密,路子野得很。”

  “我这就派人去知会他们一声,他们必然知晓可解孕吐的法子。”

  “想来,他们定会为主公和妹妹的事,赴汤蹈火。”

  崔莺莺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还是姐姐思虑周全。如此,便多谢姐姐费心了。”

  林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打断了她的话,语气笃定:“妹妹放心,此事交给我。”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夫君回来了。”

  崔莺莺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起身相迎。

  林婉也随之起身,敛衽一礼。

  刘靖笑着摆了摆手,先是对崔莺莺柔声道:“你如今身子重,不必多礼。近来身体可有不适?”

  崔莺莺脸上飞起一抹红霞,温婉地回答道:“多谢夫君挂怀,妾身一切都好,只是偶尔会有些倦怠。”

  “倒是钱妹妹那边,今日又吐了好几回,午膳几乎没怎么用,我瞧着着实心疼。”

  听到这话,刘靖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知道,崔莺莺此言,一则是真心关切,二则也是在提醒他作为一家之主,需得雨露均沾,不可厚此薄彼。

  尤其是在两位妻妾同时有孕的敏感时期。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林婉脸上一扫而过。

  他知道,林婉今日亲自来后院,绝非只是探望崔莺莺这么简单。

  以她如今的身份和行事风格,若无要事,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显然,是有什么重要的公务,需要当面向他汇报。

  此刻,他心中虽有千言万语想与林婉说,但也知道庭院并非详谈之所。

  眼下,安抚后宅,展现自己对每一个人的重视,才是头等大事。

  于是,他转向林婉,点了点头,说道:“你先在此稍坐片刻,陪莺莺说说话。”

  “我去看看永茗,去去就回。”

  林婉冰雪聪明,立刻便明白了刘靖的意思。

  她微微颔首,应道:“是,使君。”

  看着刘靖转身走向钱卿卿的院落,林婉和崔莺莺再次相对而坐。

  这一次,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多了一丝微妙的寂静。

  刘靖来到钱卿卿的院落时,一股浓郁的药味混杂着食物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他掀帘而入,只见钱卿卿正恹恹地靠在床头,脸色蜡黄。

  一个侍女正端着一碗用上好东阿阿胶配以核桃、红枣细细熬煮的阿胶羹,满脸为难地劝说着什么,但钱卿卿只是虚弱地摇着头,显然是闻到味道就没了胃口。

  “夫君……”

  见到刘靖,钱卿卿眼圈一红,声音虚弱得像小猫在叫,挣扎着想要起身。

  “躺好别动。”

  刘靖快步上前,在床沿坐下,挥手让侍女将阿胶羹端了下去。

  他握住钱卿卿冰凉的手,看着她憔悴的模样,心中满是疼惜。

  “夫君……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钱卿卿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姐姐身子安稳,就我……天天折腾人……”

  “胡说八道。”

  刘靖俯下身,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声音放得极柔:“医师说了,这是好事,说明咱们的孩儿劲儿大,在里头拳打脚踢呢。”

  “我瞧着,将来肯定是个不输男儿的女将军。”

  他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尖,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只管安心养着,想吃什么就跟膳房说。”

  一番温言软语,总算是哄得钱卿卿破涕为笑,只是她精神实在不济,说了没几句话,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刘靖静静地坐了片刻,直到确认她睡安稳了,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

  待刘靖离去后许久,钱卿卿才悠悠转醒。

  她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方才夫君在身边的温暖仿佛只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