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464章

  他听着身后教舍里传来的哄笑声,那笑声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

  他的胳膊并不觉得有多酸,这点力气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真正让他难受的,是那股子从心底里冒出来的憋屈和恐慌。

  他想起上次攻城,自己第一个抡着大刀跳上城头,砍翻了三个敌兵,当着众人的面领一坛好酒。

  可现在呢?

  在这间亮堂堂的屋子里,他连几个鬼画符都认不全,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他偷偷瞥了一眼教舍里,那些年轻些的、脑子活泛的同袍。

  他们正埋头在纸上划拉着,虽然也吃力,但显然已经摸到了些门道。

  刘勇军不禁心中生出些念头。

  这仗,以后怕不是光靠力气和胆子就能打了。

  要是学不会主公教的这些新玩意儿,自己会不会被淘汰?

  会不会被那些新兵蛋子瞧不起?

  想到这里,他咬紧牙关,撑地的动作愈发标准,每一次起落都用尽了全力。

  在讲武堂,“龙伏”的规矩是下去要慢,撑起要稳,一个呼吸只能做一次,全程腰背挺直如标枪,屁股不许撅,胸口离地不能超过一指。

  这考验的根本不是沙场上那股爆发的蛮力,而是绝对的服从与磨人的耐力。

  对这群习惯了在战场上凭血勇大开大合厮杀的悍卒来说,这种磨磨蹭蹭、专抠细节的精细活儿,比挨二十军棍还难受。

  这不单是罚体,更是罚心,是把他们骨子里的骄狂和野性一点点磨掉,再重新刻上“规矩”二字。

  因此,这种不伤筋骨却能让人颜面尽失的惩罚,如今在讲武堂已是凶名赫赫。

  五十个标准“龙伏”做完,饶是他们这些百战老卒,双臂也会感到一阵陌生的胀痛,尤其是在晚上提笔写那些“鬼画符”作业时,更是要精巧,手指那不听使唤的轻微颤抖,更是让他们羞愤难当。

  “笑什么笑?下一个,陈蛮子!”

  ……

  一堂课讲得刘靖口干舌燥,总算是让这群大老粗勉强记住了这十个阿拉伯数字和简单的加减法。

  课间的随堂测验,更是让教舍内哀鸿遍野。

  “啪!”

  一声脆响,柴根儿羞愤地举起手里半截断掉的炭笔,瓮声瓮气地吼道:“主公,俺……俺的笔断了!”

  刘靖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挥了挥手:“断了就自己出去领罚,五十个‘龙伏’,做完再滚回来上课!”

  柴根儿梗着脖子,磨磨蹭蹭地站起来,在一片压抑的笑声中,不情不愿地走到门外,用一种发泄般的力道,狂做“龙伏”,把青石板砸得“砰砰”作响,以此来掩饰自己的窘迫和愤怒。

  就在这时,病秧子忽然站了起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主公,学生有一问。”

  刘靖示意他讲。

  病秧子拿起自己写满了符号的草纸,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主公,此法若用于沙盘推演,以数字标记敌我双方兵力、粮草、器械之损耗,再以拼音符号标注其动向与时辰,岂不是能将瞬息万变的战局,精确到每一个时辰、每一个山头?”

  “如此一来,我军的指挥调度,将远超任何一支军队!”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那些还在为加减法头疼的糙汉子们,瞬间醍醐灌顶!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学的不是什么算账的本事,而是一种足以颠覆战争的“妖术”!

  刘靖赞许地看了病秧子一眼,朗声大笑,走下讲台,来到众人中间。

  他一指沙盘,声音洪亮而有力:“病秧子说对了一半!”

  “算计,固然重要。”

  “但你们想过没有,为何再高明的算计,到了战场上也常常失灵?”

  见众人一脸茫然,刘靖用竹竿重重一点沙盘上的一个山头。

  “因为战场上,你看不到,听不清!”

  “你的眼睛,最远只能看到几里外;你的耳朵,最快也要等传令兵跑死几匹马才能听到消息!”

  “等你知道敌人动了,敌人已经到了你眼前!”

  “你的算计,永远比敌人的刀慢一步!”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个人。

  “而我教你们的这套东西,就是要让你们变成千里眼,顺风耳!”

  “当我们的斥候用几个数字就能在半个时辰内,将百里之外的敌军动向传回中军;当我们的将领用几个符号就能让军令以极快的速度下达到每一个角落;当我们的沙盘能实时反映出敌人的每一步动作……”

  刘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到那时,敌人在我们面前,将再无秘密可言!”

  “这,才是我要教你们的真正目的!打一场‘明白’的仗,打一场敌人两眼一抹黑,而我们把他们看得清清楚楚的仗!”

  一番话,让整个教舍落针可闻,随即爆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悍将的眼中,都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狂热!

  他们看向沙盘的眼神,不再是看着一堆沙土,而是看着一幅未来的江山图卷!

  刘靖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要的就是这种发自内心的震撼和渴望。

  但他同样清楚,再宏伟的蓝图,也要一笔一划地去画。

  再锋利的宝刀,也要千锤百炼地去磨。

  光有热情是不够的,必须将这份狂热,转化为最扎实的苦练。

  他敲了敲讲台,冰冷的声音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众人火热的心头。

  “都别跟打了鸡血似的。”

  刘靖冷冷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想当千里眼、顺风耳,就得先把眼前的数字给认全了!”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地宣布道。

  “今天的随堂作业,‘1’到‘10’,每个字,抄写一百遍。”

  “明日课前,庄三儿会挨个检查,写不完的,自己去领罚。”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瞬间将众人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幻想中,狠狠地砸回了现实。

  方才还眼神灼灼、恨不得立刻上阵杀敌的悍将们,一听到“抄写一百遍”,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垮了下来,仿佛从云端一头栽进了泥地里。

  教舍内,顿时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被刻意压抑着的哀嚎声。

  刘靖对这效果很满意,不再理会这群杀才的鬼哭狼嚎,转身走出了教舍。

  讲武堂的营房内,灯火通明。

  一群大男人围着几盏昏暗的油灯,愁眉苦脸地跟面前的“一百遍”作业较劲。

  “哎,这个长得像鸭子的,是念‘二’还是‘五’来着?”

  “放屁!‘二’是这个!‘五’是那个像钩子的!”

  柴根儿烦躁地抓着头发,他面前的桌上已经摆了三根被他捏断的炭笔。

  他瞪着牛眼,看着纸上自己画得歪歪扭扭的符号,恨不得一拳把桌子砸穿。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旁边一个年轻人的书案前,用指关节重重地敲了敲桌面。

  “小子,过来一下!”

  那年轻人正写得入神,被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柴将军!”

  柴根儿没理会他的礼节,而是拉着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前,指着那张快被他戳破的麻纸,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依旧像是在吵架:“你给说说,这‘乘法’到底是个啥鸟玩意儿?”

  他伸出自己砂锅大的拳头,又费力地张开三根粗壮的手指,比划道:“你看,这是三,对吧?”

  年轻人连忙点头。

  柴根儿又换了一只手,张开五根手指:“这是五,没错吧?”

  他继续点头。

  “那他娘的!”

  柴根儿猛地一拍大腿,声音虽压着,但那股子崩溃的劲儿却一点没少:“这三加五,俺怎么数都是八个指头!”

  “怎么到了主公嘴里,就成了‘三五一十五’?那多出来的七个指头是哪来的?!”

  年轻人被他吼得一哆嗦,但看到柴根儿那副真心求教又抓狂的样子,心里反倒没那么怕了,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柴……柴将军,主公说的‘三五一十五’,不是加……是乘,是……是三个五加在一起……”

  他一边说,一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掰扯了半天,自己也绕了进去,急得满头大汗。

  柴根儿听得更是一头雾水,烦躁地一摆手:“行了行了!越说越糊涂!你自个儿写去吧!”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周围一圈人的注意。

  大家虽然不敢像柴根儿这样大声嚷嚷,但脸上的表情显然是感同身受。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柴将军,你过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病秧子正坐在自己的书案前,对他招了招手。

  他的作业早已完成,纸上的字迹虽然潦草,却透着一股奇异的规整。

  柴根儿一愣,他眼下被这“鬼画符”折磨得快要发疯,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急忙走了过去。

  病秧子没有多言,只是拿起三枚铜钱,摆成一堆,又拿起三枚,摆成一堆……

  一连摆了五堆。

  “将军请看。”

  他指着桌上的铜钱,轻声道:“这里有几堆?”

  “五堆。”柴根儿瓮声瓮气地回答。

  “每堆有几枚?”

  “三枚。”

  “那合在一起,总共有多少枚?”

  柴根儿低头一数,嘴里念叨着:“一、二、三……十三、十四、十五!嘿!还真是十五!”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病秧子,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惊奇和佩服。

  原来这“乘法”,是这么个道理!

  这一幕,被周围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渐渐地,一个临时的“互助小组”以病秧子为中心,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那些脑子灵光的,开始学着病秧子的样子,用石子、铜钱等身边的小物件,给那些榆木脑袋的同袍讲解起来。

  已经写完作业的,也不再幸灾乐祸,而是主动去帮那些还没入门的。

  营房内,虽然依旧是抱怨声和骂娘声不断,但学习的氛围,却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热烈而浓厚了起来。

  巡夜的庄三儿站在窗外,听着屋里那群家伙为了一道算术题争得面红耳赤,他眉头紧锁。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把跟了他十几年、砍人如切菜的佩刀,似乎有些不够用了。

  以前打仗,听主公号令,带弟兄们往前冲就是了。

  可现在,仗还没打,就要先跟这些鬼画符掰扯。

  庄三儿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稍稍心安。

  “他娘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走进黑暗中:“看来一会,我也得找病秧子那小子问问,这‘乘法’到底是个什么鸟玩意儿。”

  他可以不怕死,但他怕自己有一天,会跟不上主公的脚步,看不懂主公的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