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462章

  这用沸水直接冲泡茶叶的法子,还是夫君教给她的,比起传统的煎茶法,滋味更显清冽回甘。

  此刻闻着空气中弥漫开来的那股子油腻味,她只觉得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再也按捺不住。

  她脸色一白,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赶紧用帕子捂到嘴边,也跟着干呕起来。

  这可把崔蓉蓉彻底吓坏了,一时间手足无措,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这……莺莺你也……这可如何是好?莫不是真的点心出了问题?”

  刘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周围的亲卫“唰”的一声,齐齐拔刀出鞘半寸,冰冷的刀锋在春光下闪着寒芒,映照出他们警惕而肃杀的面孔。

  凉亭内的气氛瞬间从春日闲谈的温馨,跌入冰点,仿佛随时都会有血光之灾。

  这突如其来的肃杀之气,吓得一旁玩耍的岁杪和桃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桃儿更是直接扑向了离她最近的崔蓉蓉,紧紧抱住她的腿,小脸上满是惊恐与不解。

  是食物有问题?

  还是有外人混了进来,在后院动手脚?

  他心中警铃大作,思绪飞转,已将所有可能的威胁都过了一遍。

  崔蓉蓉被这阵仗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双腿发软,颤声道:“夫君……”

  她从未见过刘靖露出如此可怕的表情。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刘靖看着崔莺莺和钱卿卿虽然在干呕,但神色尚可,并非中毒的剧烈反应,眉头紧锁,心中的杀意才缓缓压下,沉声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去请医师!把张先生给本官请来!”

  ……

  不多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背着药箱,被两名亲卫半扶半架着,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张大夫一进凉亭,看到满屋子杀气腾腾、按刀而立的牙兵,再看看黑着脸的刘靖,吓得腿肚子直转筋,差点当场跪下。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搭在钱卿卿雪白的手腕上,屏息凝神,汗珠从额头滚落。

  堂内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刘靖死死盯着老大夫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手心里全是汗。

  片刻后,张大夫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他又换了只手诊了诊,脸上的惊恐慢慢变成了掩饰不住的喜色。

  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又走到崔莺莺身边,依样画葫芦地诊了一遍脉。

  这一回,老头子不抖了,他站起身,对着刘靖深深一揖,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动。

  “恭喜使君!贺喜使君!天大的喜事啊!”

  他这声“恭喜”喊得比谁都真心,因为他知道,自己这条老命,算是从鬼门关前捡回来了。

  刚才那刀剑出鞘的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要因为一场“风寒”诊治不力而被当场砍了。

  他虽是一介医者,却也读过不少史书。

  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在这些权倾一方的雄主面前,医者的性命比纸还薄。

  当年神医华佗,不就是因为触怒了曹操,便身首异处,连那救死扶伤的《青囊书》都化为一缕青烟?

  更别提那些因为没能治好贵人顽疾,便被随意寻个由头拖出去砍了的无名医师。

  他刚才满脑子都是这些血淋淋的旧事,只觉得今日自己怕是也要成为史书中的又一个倒霉蛋了。

  可谁曾想,这竟不是催命的恶疾,而是天大的喜事!

  这从地狱到天堂的转变,让他激动得浑身都在轻颤,几乎站立不稳。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被冷汗浸湿的后背,此刻正贴着冰凉的衣衫,但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喜从何来?”

  刘靖被他弄得一愣,心中仍是疑惑。

  “两位夫人脉象圆滑如走珠,往来流利, 如盘中滚珠,此乃喜脉啊!”

  张大夫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钱夫人已有两月身孕,崔夫人月份稍浅,但也有一月有余了!”

  “双喜临门,天佑使君啊!”

  “什么?”

  刘靖整个人定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前一刻还在脑中盘算着要将哪个潜在的敌人连根拔起,下一刻却听到了这匪夷所思的喜讯。

  这巨大的反转,让他那颗久经沙场的心,也瞬间失守,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震得魂不附体。

  怀孕了?

  还是一次俩?

  崔莺莺和钱卿卿此时也止住了干呕,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的惊喜。

  她们下意识地将手抚上了依旧平坦的小腹,仿佛能感受到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

  “我有……孩子了?”

  钱卿卿傻傻地问了一句,随即眼圈一红,喜悦的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她紧紧抓着刘靖的衣袖,心中像揣进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父王钱镠虽将她许给了夫君,但平日里却并不如何上心。

  偶尔派人送来些衣料首饰,也总是她那些更受宠的姐妹们喜欢的样式,从未问过她真正中意什么。

  她名为公主,有时却觉得自己更像一件用来联姻的器物,而非一个被疼爱的女儿。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怀上了夫君的骨肉!

  这是她自己的功劳,是她能在这座刺史府里,为自己挣来的底气!

  崔蓉蓉站在一旁,愣了片刻后,脸上绽放出真心的笑容,由衷地为妹妹和钱卿卿感到高兴。

  只是,在这份为妹妹和钱卿卿感到的喜悦深处,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不远处回廊下,正在和侍女们玩着翻花绳的两个女儿——岁杪和桃儿。

  看着女儿们天真烂漫的笑脸,她心中既有为人母的骄傲与满足,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她虽已为夫君诞下两位千金,为刘家开枝散叶立下功劳。

  但在如今这局面下,妹妹崔莺莺作为正妻怀上了身孕,意义截然不同。

  若是……若是莺莺诞下的是嫡子……

  那她和她的女儿们,在这府中的地位,又将如何自处?

  这丝忧虑如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她的心,让她脸上的笑容,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深意。

  母凭子贵,嫡庶有别,这是写在每个世家女子命运里的亘古道理,由不得她不去多想。

  不过,这忧虑也只是一闪而过。

  她随即想到,自己毕竟是莺莺的亲姐姐,只要姐妹同心,将来莺莺的孩儿,不也得敬自己一声‘姨母’?

  岁杪和桃儿,也是他最先疼爱的女儿。

  只要自己日后行事更加谨慎,用心辅佐妹妹,未必不能为自己和女儿们挣得一份稳固的尊荣。

  大夫又仔细叮嘱了些孕期饮食、安胎的注意事项,比如忌辛辣、避劳累、安心静养等等,刘靖一一用心记下。

  随后他看了一眼这位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几乎站立不稳的老医师,心中闪过一丝歉意。

  自己刚才杀气外露,虽然是出于对妻儿的关心,但确实是迁怒于人,险些吓破了这位老先生的胆。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对亲卫道:“送张医师去账房,支五十贯钱,算是我为刚才的鲁莽,给先生赔个不是。”

  “啊?不不不,使君言重了,小老儿不敢当,不敢当!”

  张医师闻言,吓得连连摆手,以为是反话。

  刘靖却摆了摆手,语气缓和却不容置疑:“先生受惊,是我的过错。这五十贯,既是贺礼,也是赔礼。先生不必推辞。”

  听到“赔礼”二字,张医师非但没有安心,反而吓得“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浑身抖如筛糠,连声道:“使君折煞小老儿了!小老儿万万不敢当!”

  “使君乃万金之躯,小老儿贱命一条,何谈‘赔礼’二字!求使君饶命,求使君饶命啊!”

  在他看来,这哪里是赔礼,分明是催命符!

  他生怕这是这位雄主在说反话,下一刻就要将自己拖出去砍了。

  刘靖见他吓成这样,不由得苦笑一声,亲自上前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先生莫怕,我刘靖赏罚分明,有过便认。”

  “让你受惊,便是我的不是。来人,带先生去账房。”

  被两名亲卫架起来的张医师,脑子还是一片空白,直到账房的吏员将等价银饼交到他手中时,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五……五十贯?!”

  张医师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行医一生,也从未见过如此巨款,这笔钱足以让他在城里买下一座三进的大宅子!

  巨大的狂喜与后怕交织在一起,冲垮了他的理智,他想再次朝着刺史府的方向跪下磕头谢恩,嘴里颠三倒四地念叨着:“使君洪福……使君恩重如山……”

  直到被亲卫半搀半扶地带了出去,他整个人还是懵的,仿佛踩在云端。

  待大夫走后,刘靖终于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压抑不住的狂喜化作震天的笑声,震得屋顶灰尘直落。

  “赏!重赏!”

  他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后院:“全府上下,官吏加俸三月,兵士赏钱三贯,仆役婢女各赏绢一匹、米三斗! 今日,本官要与府中所有人同乐!”

  他虽已有过一次为人父的经验,但此刻“双喜临门”的巨大冲击,尤其是正妻有孕,让他一时间竟比当初得知岁杪存在时还要激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狂喜,脸上却依旧忍不住漾开一个抑制不住的、略显傻气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手一个,轻轻地握住崔莺莺和钱卿卿的手,仿佛握着两件绝世珍宝,低声道:“好,好……都好!辛苦你们了。”

  这即将再次为人父的感觉,比他第一次得知岁杪存在时,来得更加汹涌澎湃。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拥有真正的“根”。

  岁杪的出生,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血脉相连的真实。

  而现在,两个新生命的即将到来,尤其是其中一个还可能是名正言顺的嫡嗣,让他心中那份孤独的漂泊感,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彻底冲散。

  他不再是一个仅仅为了活下去而战斗的过客,他是在为自己的血脉,为自己的家族,为一个真正属于他的未来而奋斗!

  他看着崔莺莺和钱卿卿,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地盘算起来。

  岁杪和桃儿的教养,他已经有了初步的规划,但那更多是出于一个父亲的舐犊之情。

  而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崔莺莺腹中的孩儿,将是他名正言顺的嫡嗣!

  若是男孩,那便是他基业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嫡长子!

  他的培养方式,将直接关系到未来整个势力的稳定和走向。

  是让他像传统世家子弟一样,以经史子集为本,成为一个守成的仁君?

  还是应该让他从小就浸淫在军务和权谋之中,成为一个锐意进取的霸主?

  若是女孩,那便是他的嫡长女!

  其身份之尊贵,远非岁杪和桃儿可比。

  她的婚事,将不再是简单的儿女情长,而是关乎整个势力未来走向的重大政治联姻。

  是让她嫁给麾下最具潜力的年轻将领,以稳固军心?

  还是待价而沽,在未来与其他藩镇甚至北方王朝的博弈中,作为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