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泰心里苦啊!
苦得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就在几天前,为了不想让刘靖进城,他才刚刚咬着牙向危仔倡捐了五万石粮食啊!
那可是陈家几代人积攒的陈粮,结果连个响儿都没听见,就被危固一把火给烧成了灰!
现在刘靖又要逼捐,这是要把陈家的骨髓都敲出来吸干啊!
“使……使君明鉴啊!”
陈泰磕头如捣蒜,声音凄厉,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非是草民不愿捐,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使君有所不知,那危贼几日前才刚刚强征过我等一次!草民刚交上去五万石粮食啊!全在那个粮仓里烧没了!”
“如今家中积蓄十去九空,是真的拿不出来了啊!求使君开恩,给条活路吧!”
刘靖闻言,并没有流露出一丝同情,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脸色骤变。
他猛地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
刘靖压低了声音,一脸“惊恐”地看着陈泰,语气急促而关切:“陈公!这话……可不兴往外说啊!”
陈泰一愣,哭声戛然而止,挂着泪珠茫然地看着刘靖。
“五万石?资助危仔倡整整五万石?”
刘靖叹了口气,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陈公啊,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这事儿若是让危仔倡说是‘强征’,那还好;可若是让朝廷知道了,让外人知道了……”
刘靖的声音突然变得阴森森的:"那可就是‘毁家纾难,资助反贼,对抗王师’的诛九族大罪啊!”
“轰!”
陈泰脑子里一声巨响,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只想着哭穷,却忘了这茬!
刘靖继续补刀,他指了指身后那些面色不善的牙兵,声音轻得像鬼语:“陈公,你想想,若是让我这几万弟兄知道,危仔倡用来杀他们的刀,是你陈家出钱磨的!”
“危仔倡用来挡他们的墙,是你陈家出粮修的……”
“你说,这些刚死了袍泽、正憋着一肚子火的骄兵悍将,会不会趁着夜色,冲进你的府邸,把你陈家几百口人剁碎了喂狗?”
“到时候,本官就是想保你,怕是也拦不住那滔天的民愤啊。”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滴水不漏。
既把“抢劫”变成了“帮你平事”,又把刀子递到了陈泰的脖子上。
陈泰看着刘靖那双看似关切的眼睛,终于明白了。
这就不是在商量。
这是在告诉他:花钱买命。
或者背着“资敌”的罪名全家死光。
他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后猛地一头磕在青石板上,鲜血直流。
“草民……草民知罪!多谢使君……多谢使君提点!”
“家中虽无多余粮食,但……但还有些许祖传的浮财!”
“愿全部献出,以充军资!”
“只求使君能……能帮草民洗刷这‘资敌’的冤屈!”
“陈家……陈家愿再挤出新粮三千石!另……另捐细绢五千匹、库银一万两、金器两箱!!”
刘靖闻言,脸上的“惊恐”瞬间消失,重新换上了那副温煦如春风般的笑容。
他亲自伸手扶起陈泰,甚至还贴心地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陈公言重了。”
“只要心向朝廷,那便是忠臣,何来冤屈?”
他拍了拍陈泰的手背,语气亲昵:“放心,本官治军严明,定会护陈公一家周全。”
有了带头的,剩下几家知道躲不过去,只能一个个忍痛割肉。
“李家……李家愿捐粮两千石!细绢三千匹、金银器皿四箱!”
“赵家愿捐粮一千五百石!家中还有熟牛皮五百张,愿一并献上!”
……
不过片刻功夫,虽然凑上来的粮食只有万余石,但收上来的绢帛、金银、皮革等军资,却是堆积如山。
刘靖看着这群被彻底榨干了油水的世家豪绅,脸上的寒霜瞬间如冰雪消融,又换上了那副矜持而无奈的神色。
“这……这如何使得?”
他叹了口气,一脸为难:“本官也知道诸位艰难,但这都是为了临川百姓啊。”
“诸位高义,本官记下了!”
几位家主面如死灰,强撑着笑容磕头谢恩,心里却在滴血。
他们明白,从今天起,这临川城的世家,怕是要夹着尾巴做人了,更是不知多少年才能缓过这口气了。
待众人散去,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刘靖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一抹深沉的幽光。
片刻后,他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一旁仍旧单膝跪地、狼狈不堪的病秧子身上。
看着对方满脸的烟灰、烧焦的衣角,刘靖眼中的冰冷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与关切。
他走上前,也不嫌脏,随手倒了一杯残茶递过去,看着病秧子,戏谑道:“这把火烧得值。”
“虽然烧了八万石粮,但从这些老狐狸嘴里抠出来的金银绢帛,折算下来只多不少。”
“这顿骂,你挨得不冤。”
病秧子接过茶,仰头灌下,咧嘴一笑:“只要主公的大军有饭吃,别说挨打,就是把属下这身皮剥了也值。”
刘靖闻言,心中一热,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
夜色深沉,喧嚣了一整日的临川城终于安静下来。
南城楼上,铁塔般的柴根儿正独自一人巡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重,仿佛要把心里那股郁气踩碎。
他的手时不时抚摸着冰冷粗糙的城墙垛口,眼神有些空洞,直勾勾地盯着黑暗的虚空。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柴根儿回头,见是刘靖拎着两坛子酒走来。他连忙要行礼。
“这里没外人,不必多礼。”
刘靖摆摆手,随手将一坛酒塞进他怀里,自己则寻了个避风的墙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陪我喝点。”
两人并肩而坐,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星光稀疏,月色清冷,洒在地上如同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恨我吗?”
刘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不复白日里的威严,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沙哑。
柴根儿拔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
辛辣的酒液如刀子般划过喉咙,呛得他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抹了一把嘴,摇了摇头,闷声道:“不恨。”
刘靖侧过头看他,目光如炬:“说真话。”
“真不恨!”
柴根儿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俺虽是粗人,但也晓得主公此举必有深意。”
“那些世家给了粮,弟兄们才有饭吃;不屠城,往后咱们的路才好走。”
“这些道理俺都懂,是为了大局,是为了咱们几万人的活路……”
说到这里,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突然哽咽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只是……只是心里头憋得慌。”
“俺替牛尾儿憋屈啊,主公。”
“他死得太惨了……他前两天还跟俺说,等这仗打完了,回去想给没出生的娃起个好名字……”
刘靖沉默了。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入腹,却暖不了心底的寒。
“我比你更早认识牛尾儿。”
刘靖缓缓开口,目光变得幽深:“当初他还是一个逃户。”
“性子急得像头倔驴,因与官兵起了争执,气急之下揍了那官兵一顿。事后担心被报复,这才拖家带口进了山。”
“后来跟了我,从一个大头兵,一步步走到如今。”
刘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压抑的颤抖:“当得知牛尾儿战死,我当时就想,打下临川郡,三日不封刀!”
“我要屠尽这满城的人给他陪葬!把危仔倡千刀万剐!”
柴根儿猛地转头看向刘靖,眼中满是复杂。
他没想到,一向深沉如渊的主公,心里竟然藏着这样疯狂的念头。
刘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无奈:“可不成啊。”
“屠了城,心里头是爽快了,可往后呢?”
“咱们就成了恶鬼,这江南江西的百姓谁还敢信咱们?”
“往后每攻一座城,人家只会拼死抵抗,会有更多像牛尾儿这样的好兄弟,死在那些原本可以避免的厮杀里。”
“都是爹妈生的,跟着我出来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命,无非就是求个富贵,求个活路。”
“全须全尾地跟着我出来,我这个当大哥的,总要尽力把他们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我不能为了泄一时之愤,拿几万弟兄的命去填。”
“我是主帅,我得替这几万人负责。”
柴根儿默然,手中的酒坛子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许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膛里那些不甘、愤怒通通吐出来。
他懂了,但也正因为懂了,心里才更痛。
刘靖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夜深了,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整顿城防,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走了两步,脚步却又猛地一顿,背对着柴根儿沉声道。
“柴根儿。”
“在。”
柴根儿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大声应道。
“牛尾儿的仇,我记在账上了。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刘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却透着一股子斩钉截铁的狠劲:“等咱们把这乱世平了,我要让这天下人都知道,牛尾儿这一条命,到底换来了什么。”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下城楼。
身影很快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城头上,只剩下柴根儿一个人。
风呼呼地吹着,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柴根儿呆愣了许久,忽然举起怀里的酒坛子,对着漆黑的夜空重重地虚碰了一下,就像是碰在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兄弟的酒碗上。
“牛尾儿,听见没?主公没忘!”
“这盛世……咱们替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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