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根儿双目赤红,高高举起铁骨朵,带着呼啸的风声,就要将这颗罪恶的脑袋砸成肉泥。
“住手!”
就在那柄沾满秽物的铁骨朵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人影猛地从斜刺里冲出,根本顾不上什么招式,直接合身扑上,双手死死抱住了柴根儿那粗壮如树干的手臂。
“给老子滚开!!”
柴根儿杀红了眼,下意识地想要甩开阻碍。
“崩!”
巨大的惯性带着那人踉跄拖行了好几步,病秧子根本挂不住这头蛮牛,整个人直接被甩飞了出去,“噗通”一声重重摔在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啊!!!”
柴根儿这时才看清那是病秧子,吓得魂飞魄散。
他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暴吼,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拼尽全力硬生生在半空中收住了那股足以开山裂石的怪力。
巨大的反冲力震得他手臂发麻,胸口一阵发闷,脚下的青石板更是“咔嚓”一声被踩出了裂纹。
但他根本顾不上自己那点气血翻涌,大口喘着粗气,像是一头被强行勒住缰绳的疯牛,死死瞪着那个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的病秧子。
“你……你疯了?!”
柴根儿的声音都在抖,既是怒,也是后怕:“你也拦我?!这一锤要是砸实了,你也得变成肉泥!!”
病秧子顾不上其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嘶哑着吼回去:“我不拦你!难道眼睁睁看着你毁了主公的大计吗?!”
“柴将军!冷静!我知道你恨,我也恨!”
“但他现在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你的锤下!”
“为什么?!”柴根儿双目赤红,咆哮如雷:“主公说了只诛首恶!这狗贼就是首恶!俺杀他有什么错?!”
“杀他是没错!可怎么杀有讲究!”
病秧子飞快地解释道,语速急促:“只有把他活着饶州,当着饶州,当着鄱阳郡百姓的面,数落他的罪状,明正典刑,斩首示众,那才叫‘吊民伐罪’!”
“那才叫兑现了‘只诛首恶’的诺言!”
病秧子死死盯着柴根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牛尾儿的头被他挂在城墙上羞辱!难道你想让他死得这么痛快吗?!”
“要让他跪在牛尾儿的灵位前,当着几万人的面被砍头!那才是给兄弟报了血仇!”
这一番话,像是一盆冰水,终于浇灭了柴根儿心头那股不受控制的邪火。
是啊。
一锤子砸死,太便宜这狗杂碎了。
柴根儿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那一瞬间,理智与情感在他脑海中疯狂厮杀。
最终,为了那个男人的大业,为了不让死去的兄弟白死,理智战胜了嗜血的冲动。
最终,他狠狠一脚踹在危仔倡的肚子上,将他踹得弓成了虾米。
“呸!”
柴根儿一口浓痰吐在危仔倡脸上,咬牙切齿道:“算你这条狗命硬!先寄存在你脖子上几天!”
“来人!给我绑了!穿了琵琶骨,拖在马后头!别让他死了!”
就在这时,一名投降的校尉为了表功,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指着西边喊道:“将军!危仔倡刚才派危固去烧武库和粮仓了!就在西边!快去啊!”
刘靖此时正好策马赶到,闻言面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厉声喝道:“病秧子!带人去追!务必保住粮草!”
“诺!”
病秧子不敢耽搁,点齐人马飞奔而去。
刺史府前,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随着病秧子带人离去,刘靖缓缓收回目光。
他翻身下马,那双踏着黑色战靴的脚,沉稳地踩在被鲜血浸透的青石板上。
他没有看跪了一地的降卒,也没有看瘫软如泥的危仔倡,而是径直走向了那个即便周围安静下来,却依然浑身紧绷,如同随时会暴起伤人的汉子。
柴根儿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他一手提着沾满秽物的铁骨朵,胸膛剧烈起伏,那一双赤红的眼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他看着刘靖走近,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想喊冤,又似乎想请罪,但最终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
那是委屈。
天大的委屈。
“主公……”
柴根儿的声音嘶哑:“俺……”
刘靖在他面前站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了柴根儿那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有力,像是一座山。
“我知道。”
刘靖只说了这三个字。
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沉稳。
柴根儿浑身一震,那股憋了一路的硬气瞬间散了大半,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冲开了脸上的血污。
“主公!牛尾儿……牛尾儿他死得惨啊!”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指着地上的危仔倡吼道:“俺想杀了他!俺就想现在杀了他!给牛尾儿那个憨货报仇!!”
“杀,肯定是要杀的。”
刘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瑟瑟发抖、还要强撑着世家公子体面的危仔倡,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但他现在还不能死。他得活着,活着看到他的算计成空,活着跪在牛尾儿的灵位前,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被明正典刑。”
刘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柴根儿,帮他理了理歪掉的护肩,语气变得柔和了几分:
“柴根儿,你是我的大将,不是屠夫。这口恶气,大哥替你记着。但这颗脑袋,得留着祭旗,懂吗?”
这一声“大哥”,比任何军令都管用。
柴根儿吸了吸鼻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瓮声瓮气地应道:“懂!俺听大哥的!但这狗日的要是敢耍花样,俺拼了命也要锤死他!”
“放心,他没机会了。”
刘靖拍了拍他的胸甲,转身挥手,声音恢复了主帅的威严。
“来人!将危仔倡押下去,严加看管!没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打扫战场,安抚百姓!”
病秧子前脚刚走,西边夜空便腾起一股浓浓的黑烟。
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将半个临川城映得通红,仿佛天空都被点燃了。
当病秧子赶到粮仓时,那里已是一片火海。
热浪扑面而来,甚至连眉毛都要被烤焦。
巨大的粮仓在烈火中噼啪作响,无数粮食化为灰烬。
危固站在熊熊大火前,身上衣袍已被点燃,他浑身浴火,在烈焰中扭曲挣扎,状若厉鬼。
他看着病秧子暴怒却无可奈何的神色,放声大笑,笑声癫狂。
“哈哈哈!刘靖!你赢了又如何?!这是二郎给你的最后一份大礼!!没得吃,我看你怎么养活这几万张嘴!!”
笑声未绝,他转身一跃,义无反顾地冲入了茫茫火海之中,瞬间消失在烈焰深处。
“疯子……都是疯子……”
病秧子咬牙切齿,看着那漫天大火,心知已无法扑灭,只能当机立断,“快!拆除粮仓周边屋舍,断开火路,别让火势蔓延!能保住武库也是好的!快!”
……
黎明时分,刺史府门前。
火势已灭,但空气中仍弥漫着焦糊味。
陈泰、李元庆等几位大族族长,正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他们衣衫凌乱,发髻散乱,有的脸上还带着黑灰,显然是被这一夜的变故吓破了胆。
“罪民等未能生擒恶贼,致使大军劳顿,请使君降罪!”
陈泰带头磕头,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托盘中放着的正是抚州的黄册图籍,声音颤抖。
刘靖翻身下马,脸上哪有半分杀气?反而挂着温煦如春风般的笑容,眼神清澈而真诚。
他快步上前,亲自将几人一一扶起,甚至还细心地帮陈泰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诸位家主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刘靖温声安慰道:“危仔倡穷凶极恶,乃是亡命之徒。”
“诸位能深明大义,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已是难能可贵,是大功一件!”
“我刘靖言出必行,如今恶首已然伏诛,断不会迁怒无辜。”
“从今往后,诸位就是我刘靖的朋友,也是这临川城的功臣!”
闻言,几大家族族长顿觉背后的冷汗被风吹干了,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使君仁义!真乃当世尧舜啊!”
“我临川百姓能得使君庇佑,实乃三生有幸!万民之福啊!”
这马屁拍得震天响,一个个脸上堆满了感激涕零的笑容,仿佛真的是为了迎接王师而激动不已。
在这乱世,消息闭塞如铁桶。
普通底层黔首的耳目,几乎全被地主士绅大族们掌控。
一坊之坊正,一村之里长,皆是这些大族的触手。
他们说刘靖是仁义之主,百姓便信他是仁义之主。
他们若说刘靖是恶鬼,百姓便只会瑟瑟发抖。
这就是话语权。
刘靖看着眼前这群感激涕零的豪绅,心中冷笑。
他很清楚,这些人不过是墙头草,谁赢了帮谁。
但他现在需要他们,需要他们手中的粮食,需要他们手中的话语权来稳定地方。
他开办报纸,费尽心机搞活字印刷,为的就是要从这些人手中夺回这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但眼下,报纸未至江西,他还得陪这些人把戏演下去,不仅要演,还得演得逼真,演得让他们把自己当成“自己人”。
就在这时,病秧子一脸烟灰,衣甲上还带着烧焦的痕迹,匆匆赶回。
他单膝跪地,脸色惨白如纸,一只手捂着嘴剧烈咳嗽,声音沉痛,甚至带着几分哽咽。
“咳咳……主公!属下办事不力!只保住了武库,粮仓……粮仓已被危固那贼子引火焚毁,八万石军粮,尽数化为灰烬!一粒米都没剩下!”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刘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石墩,指着病秧子怒骂:
“废物!!”
“八万石啊!那是几万弟兄的活命粮!”
“粮仓被毁,我数万大军人吃马嚼,没了粮草辎重,难道要喝西北风吗?!你让本官拿什么去安抚这满城的百姓?!难道要让刚脱离虎口的百姓饿死吗?!你万死难辞其咎!!”
病秧子也不辩解,只是低头请罪,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末将该死!请刺史责罚!末将愿以死谢罪!”
这一唱一和,把旁边的陈泰等人看得心惊肉跳,头皮发麻。
他们都是千年的狐狸,哪里看不出这两人是在演双簧?
这哪是在骂部下?这分明是在哭穷,是在向他们“借粮”啊!而且这“借”,怕是有借无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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